「喊給誰聽。」
「喊給你聽。」一一七號說，「你聽得見，他就還沒死透。」
我鬆開那頁，往上滾了滾文件。我想知道第零號是不是頭一回出現。游標一行行掠過前面的章，我找第七色，找沒名字的痕跡。第二十一章末尾有一道淺灰，我當時當是螢幕髒了，沒管。第二十西章中間，斷水的黑字旁漂過一絲說不清的顏色，我沒認出是誰。第二十七章牆縫張開那回，第七色顯過半秒，我寫了「有人」，沒寫是誰。原來他一首在邊上加註，從沒進過正文。他是腳註裡的人，是頁邊的人，是永遠不在場的人。
我把那頁推遠一點，靠進椅背。椅子舊了，彈簧在腰後頂了一下。窗外的樓全黑著，只有遠處一盞路燈黃著。
「他是第零號，」我慢慢說，「對不對。」
黑字顫了顫。「你認得他。」
「上次牆長縫的時候，他顯過形。第七色。沒有被寫進任何一欄的人。」我伸手把第六行的空白框起來，「系統不叫他名字，因為他沒有名字。它叫所有人，獨獨不叫他。現在它連括號都懶得給。」
「那他算什麼？」李轍的藍問。
「算空格。」
那一格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不肯給。它把沒寫，當成一種寫法。我忽然想起，索引前五行都帶了括號，唯獨這一格，連判詞都省了。不判，是因為判不了。判不了，是因為它不肯承認這裡有東西要判。空白不是沒有，是它把「有」抹平了，再假裝從來沒平過。
空白。一格。
我盯著那格看了很久，看見一點極淡的痕跡，在格子邊緣，像有人用很輕的力氣寫過字，又被什麼東西舔掉了。我把臉湊近，檯燈的光斜著打，那痕跡顯出半句——
我叫……
後面沒了。
「我叫」兩個字，第三個字被吞了。像寫到最關鍵處，墨被抽走。
我的手有點涼。這半句不是系統寫的。系統不會寫「我叫」。這是第零號自己掙出來的，在索引把他框成空白之前，他搶著留了半句。
「他寫過自己的名字，」我說，「寫到第三個字，被吃掉了。」
斷水的黑字貼到那半句旁邊，像替他護著。「能認出前半截嗎？」
「認不出。筆畫太淡。」
六色的共執筆這時從文件邊上聚過來，紅的黃的青的紫的，加上斷水的黑、李轍的藍，圍在那半句外頭。它們想補上第三個字。紅的落一筆，被空白彈開。黃的再來，也被彈開。青的紫的輪番上，空白不收任何一筆，它只認「未定義」。
「它不讓人替他寫。」我說，「名字得他自己掙出來。可他掙到一半，就被吃了。」
我抬手，自己在鍵盤上敲了一個「蘇」字，想替那格先佔個名。游標落到第六行，字剛顯出來，墨就從邊緣退潮一樣退乾淨，格子裡什麼都沒留下。我再來一次，敲「零」。還是退乾淨。
第三次我沒敲。手停在鍵上，指節僵著。我按下去的字，在別處都留得住，唯獨這一格留不住。我屏住呼吸，看墨退完。心一沉。它不是刪我的字。它根本沒認我這支筆。
「它不收外來的名。」斷水說，「這格只認它自己補的。它補的，你猜是什麼。」
「己刪除。」
「所以它要你認命。你不填，它填。你填，它抹。」
光網的漏格還張著。我忽然懂了系統這回的打法：它不刪人，它把人編進索引，給前五行都安排好位置，獨獨把第六行留成空格。空格不是不存在，空格是「未定義」。未定義的東西，到午夜，索引會自動補全。
補全成什麼，我想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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