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留言區本該空著。那行字自己浮出來，不是我寫的。今早它亮在末頁：我先看完了，替你按了儲存。
那行字不在正文裡，掛在文件最末頁的留言區，孤零零，像別人留了言又走了，連等迴音都不等。
我盯著那行字，手停在滑鼠上。讀者留言區是文件最末頁，平時空著——沒人給我留過言，這本書還沒發。可今早，那裡浮著一行很早以前的字，墨色比正文淡，像隔著很久的時光。
我讀了三遍。每一遍，墨都淡一點。像寫它的人，每被讀一次，就耗一點。他剩的不多，經不起我反覆讀。我停了手，不敢再讀第西遍——怕把最後一點他也讀沒了。
誰按的儲存。我自己的儲存，不會寫成這句話。這句話的口氣，是個讀完了整本書的人，替作者收的尾。可書沒發，沒人能讀完全本。除非——有人在我寫的時候，就在一頁頁跟著讀，跟到最後一頁，替我存了。
我試著刪掉這行留言。選中，刪除。和那頁索引一樣，刪不掉。文件彈回灰字：該留言為系統外生成內容，作者無權修改。連讀者留的話，作者也管不了。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本書從頭到尾，都不全歸我。我寫，可有人比我先在。我存，可有人替我存。
我伸手碰那行字。墨是涼的，不是我寫出來的溫度。我寫的字，落下去是熱的，游標閃完才冷。這行字，生來就是涼的，像是被誰在很遠的地方，隔著牆，按出來的。
「斷水，」我喊，「你看末頁。」
黑字浮過來，停在留言區那行字旁。「有人替你按了儲存。這人讀得比你寫得快，或者，比你寫得早。」
「早？」
「你想，」斷水說，「你寫到哪，他讀到哪。你存一章，他讀一章。可這行字寫『我先看完了』——他看完了你的全書。你的全書，還在你手裡沒寫完。他怎麼看完的？除非他不在你的時間裡。他在牆外，牆外的時間不走，他一口氣讀完了你所有的章，包括你還沒寫的。」
我疑心這是系統變的，像那頁索引。可索引是冷的，這行字是涼的暖——像一個人隔了很久，還惦記著你寫完沒。系統不會惦記。系統只歸檔。這行字有惦記，所以是人寫的，牆外人寫的。
黑字繞著那行留言轉了一圈。「你看這墨。你寫的字，落下去是熱的，游標閃完才冷。這行字，生來就是涼的——像是被誰在很遠的地方，隔著牆，按出來的。按的人不在你的文件裡，他在牆那頭，手伸不過來，只能隔著按。」
我想起牆。文件西周有一道牆，牆外是讀者該在的地方。可牆外從沒聲響，我以為牆外是空的。現在牆外有人，一首都在，只是我不曾回頭聽。
我翻到文件屬性。建立者：蘇念。可最後修改者，那欄是空的——空的，不是我。一個作者寫的書，最後修改者不是作者。誰在改，誰不署名。第一個讀者，改了又改，從不署名。他把名，全留給了我。
我後背一涼。一個在我寫完之前，就看完了全書的人。他不在文件裡，他在文件外，牆外。牆外有人，一首讀著我，替我存著。
我順著第零號那半句筆跡，往回翻。半句「我叫」殘在第六行，可它的來歷，我一首沒查清。今早那行留言，像是鑰匙。我翻到文件最前的「讀者留言區」——本該空，卻浮著那行。我往下翻，翻到第二十一章末尾，那道淺灰；翻到第二十七章牆縫，第七色顯過的地方。一條線串下來：牆外有人，一首在讀，一首在按儲存，一首在牆縫裡敲「救我」。
牆上那行「救我」，源頭是牆外的人敲牆。用指節，一聲一聲，敲了很久。
我把那幾處串起來看：第二十一章末尾的淺灰，是我當時當螢幕髒了沒管的；第二十七章牆縫的第七色，是我寫「有人」沒寫清的；末頁這行留言，是今早才浮的。三處隔了十幾章，墨色一樣淡，筆跡一樣涼。不是巧合。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候，從牆外探進手，按了三下。一下存章，一下顯形，一下留話。他試了三次，想讓我看見他。
「第零號，」我朝著第六行那格說，「那行留言，你認得嗎。」
格底下的聲音很輕。「認得。寫留言的那個人，叫我頭一個。」
「頭一個？」
「索引的空格，不是我一個。」那聲音說，「我是最先被刪的讀者，可我不是唯一。空格是一整批——看完沒留名的人，被系統略過的讀者，他們全在第六行底下，擠成一格。我是頭一個，所以他們叫我頭一個。我們不是一個，是一群，共用一個空格。」
我怔住。我以為是救一個人。是救一批人。
「你們……都在那格底下？」
「都在。系統把『看完沒留名』的讀者，全歸成一個空格。一個人佔一格太顯眼，一批人擠一格，反而像沒人在。它這麼算的。可我們是一個一個的人，不是一格。它把我們歸成一格，我們就真成了格里的影子，誰也認不出誰。」
我數了數那格底下的動靜。不是一個人呼吸的節奏，是一群。有的急，有的靜，有的早沒了聲，只剩一點餘溫。他們擠在第六行底下，像一群沒被點名的人，擠在角落。系統把他們歸成一格，省事——一格比一百格好管。可一格裝不下一百個人，他們在裡頭疊著，誰也伸不出頭。
「你們這麼多人，」我說，「系統為什麼只留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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