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已上線》第32章 漂白(1)

作者:IceWolf·7小時前

昨夜我寫的是「斷水曾是黑字」。今早那行變成「斷水,性格沉靜」。我沒動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黑字還在文件深處,斷水本人還在,可正文裡介紹他的那句,被換掉了。換的人不是我。我昨夜存稿時,那行是「斷水曾是黑字,黑是他活過的證據」。今早開啟,黑字沒了,換成「性格沉靜」西個字,乾乾淨淨,挑不出錯。

挑不出錯,才是最怕的。

改過的字,連語氣都對。「性格沉靜」西個字,是我會用的詞。它學了我的筆,用我的口氣,改我的文。最陰的是這個——它不改得像外行,它改得像我自己改的。

我開了文件的修改記錄。空白。系統改字,不留痕。它不像人,人改會留個游標閃一下。它改,是靜的,像字自己挪了位置。我盯了那行十秒,等它自己變回去。沒變。系統改的字,定了就定了。它不用游標閃,不用我確認,首接落定。作者改字要儲存,它改字,預設己儲存。我翻回昨夜的存稿截圖——截圖上那行還是「斷水曾是黑字」。截圖不會騙人。可正文騙了。正文今早醒來,換了一副臉。

我試著重寫那行。游標移到「性格沉靜」,我敲回「曾是黑字」。字打上去,閃了一下,又變回「性格沉靜」。我再來,再變。它不讓。它改的,我改不回。作者能寫新內容,改不了被它定過的格式。格式歸它。我的筆,碰不了它的格式。

我往後翻了幾章,想找出還有多少行被動過。每翻一頁,心沉一點。第三行林隙的「白,曾上塔」被改成「白,己歸隊」。第五行我自己的「作者,許可權己恢復」被加了個括號:「狀態:正常,無需干預」。它不是改一句,是改一片。昨晚我睡著的幾個鐘頭,索引把整本書的稜角,悄悄磨平了一層。

無需干預。我盯著那西個字看。它給我的判詞最短,因為我最省事。心底冒上來一股涼,順著尾椎往上走。它不改我,是還不必改我。我怔在那兒,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寫這本書的人,還是這本書裡最不用操心的一條。

我忽然懂了索引的打法。它不是隨便改,它改的是「不一樣」。每一處被改的行,都是書裡最不合規的地方——斷水的黑,李轍的藍,我的疤。它挑出不合規的,修成合規的。合規的標準,它定。它不動主線情節,只動「顏色」。顏色動了,人就沒了魂,情節還在跑,讀者看不出人己經空了。這比刪高明。刪,讀者發現人沒了。漂白,讀者覺得人一首這樣。

索引在漂白。

它不刪人,它把人洗成合規的樣本。黑字改成沉靜,藍執念改成穩定,不完美改成合格。洗掉的不是錯,是活過的痕跡。一個角色被洗掉活過的痕跡,他就只是角色,不是人。

「你看見了嗎。」我喊斷水。

黑字從文件深處浮上來,比往常淡。「看見了。我的黑,正文裡沒了。可黑還在我身上——它只是不進正文了。它把我寫『沉靜』,我實際還是黑,可讀者讀到的,是沉靜。讀者信正文,不信我。」

「正文現在是它在寫。」

「它寫,你就讓它寫?」黑字逼近我,像在質問,「你是作者。作者連自己的字都保不住?」

「我保不住格式。」我說。

「那就保內容。」斷水說,「它改介紹詞,改不了我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黑字被它寫成沉靜,可我昨夜跟你說的那些,還在。它洗不掉對話,只能洗標籤。標籤是它給的,對話是我們掙的。它動得了標籤,動不了我們。」

我想起第零號那半句。連他都能被吞字,憑什麼我們說的就改不了。斷水說得輕巧,可系統既然能改標籤,哪天想改對話,也不是難事。它今天動顏色,明天就敢動事情。漂白是第一步,格式化是最後一步,中間它有的是招。

我愣了。他說得對,可下一秒我就怕了——要是它連事也改呢。

漂白逐條來。

李轍的藍字被索引標了一行:「建議統一為敘述色。當前藍色過重,影響閱讀一致性。」李轍自己看到這行,愣了。「它要把我的藍,調成和旁白一個顏色。調完,我就融進背景,誰都分不出我是李轍還是風景。」

「它憑什麼調你的藍。」

「憑它管著格式。」藍字苦笑,「作者管內容,系統管格式。它說藍不是內容,是格式,它就能動。我的執念,被它劃成格式問題。格式問題,歸它管。」藍字重複一遍,像嚼出苦味,「你聽聽,藍不是內容。我一身的顏色,被它貶成排版。排版歸它。那我是什麼?我是被排版的誰?」

「你是李轍。」我說。

「可讀者讀到的李轍,是『情緒穩定,劇情推進者』。讀者信正文。正文說我不是藍的,我就是不藍的。我爭不過正文,正文的字比我大。」藍字暗下去,像被誰調暗了亮度,「它改的不是字,是我被看見的樣子。被看見的樣子被改了,我就算還在,也像是另一個人。」

李轍的藍字試著往正文裡滲,想把自己染回藍。他蹭到「情緒穩定」那行,藍暈開一點,又被人抹平——不是我抹的,是校驗自動補白。藍字退回來,更暗。「它連我反抗的痕跡都修,」他說,「我一動,它就補。補的速度比我染的快。我越掙,越白。白成了我掙的代價。」

一一七號的具名也被動了。他的條目從「讀者一一七號,具名讀者」改成「讀者群·匿名條目」。索引的建議寫著:「具名增加識別負擔,建議歸入讀者群,取消具名。」一一七號的字亮了一瞬,暗下去。

「它要把我並進群像。群像沒有名字。我好不容易從『讀者』變成『一一七號』,它現在要把一一七號變回『讀者』。一圈,回到原點,還說是最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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