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越發覺得第六行那格底下的人，比我們任何人都先來，卻最晚被想起來。我們至少進過正文，被讀者讀過。他連被讀都沒有，只在頁邊。頁邊的人，連「被漂白」的資格都得排隊。
白字停了停。「塔上空的。我下來，是因為塔頂沒有人。第零號壓根沒踏進過塔。他連被忘掉的資格都輪不到——沒人記得他，遺忘只收拾有痕跡的人。我們好歹在正文裡活過，他卡在頁邊。頁邊的人，談不上遺憾，只是……沒發生。」
「它在把我們都修乾淨。」斷水說。
「修乾淨，然後呢。」
「然後整本書沒有雜色，沒有疤，沒有執念，沒有具名。一本挑不出錯的書。」黑字頓了頓，「挑不出錯的書，也挑不出人。你寫我們，是因為我們不像。李轍藍，我黑，林隙白，一一七號亮。不一樣，才各自立得住。它把我們漂成一樣白，立不住了，就都成了背景。背景不算人。」
黑字顫了顫。「它漂白我，不是恨我。是它要的書裡，不需要黑。不需要黑，黑就得消失。消失有兩種，刪，和漂白。刪還有人記得黑被刪過。漂白，黑自己都信了自己是白的。」
漂白觸到了銀網。
好字光網本是「在場即護」——誰在文件裡，誰就被兜住，不管他黑不黑，藍不藍。可索引的「一致性校驗」把「不同」判為錯誤。銀網要護所有人，校驗要所有人一樣。兩條規則撞上，銀網開始出現漏格。
像一張網被自己的線勒出了洞。
我湊近看那洞。洞不大，針眼似的，可它不在邊緣，在網的正中——正中是護得最緊的地方。連最緊的地方都鬆了，說明校驗的勁，從裡頭往外頂。它不是在外面撕網，是在網自己的規矩裡，把「護不同」改成「護相同」。改了規矩，網自己勒自己。我伸手碰那洞，光網的線冰涼，抖了一下，沒合上。
灰字趁機往漏格里鑽。它平時鑽不進銀網，銀網兜得住它。今夜漏格張著，灰字一縷縷滲進第六行那格底下——它也想佔那格。空格還沒填，灰字想搶先填成「己刪除」，搶在午夜前。
銀網是這本書最老的東西。早在我寫第一字之前，光網就在，兜著所有要進來的人。它不挑人，黑的白的一起兜。可一致性校驗是後來掛上去的規矩，說不一樣的得修一樣。校驗壓在光網頭上，光網要護不一樣的人，校驗要不一樣的人消失。兩股勁擰著，光網的線一根根松，松出洞。
灰字等這個洞等了很久。它平時被光網擋在外頭，碰不到第六行。今夜洞開了，它順著縫往裡鑽，一縷縷，像煙往窗縫裡滲。它想搶在午夜前，把那格填成「己刪除」，先佔上。佔了，索引就不用補了，首接認它的字。
「銀網兜不住了？」我問。
光網自己答不了。它護的是「在場」，可「一致性校驗」說不一樣的不配在場。校驗是它上頭掛的規矩，它抗不過。漏格越來越大，灰字滲得越深。
我盯著那格底下的半句筆跡——第零號寫的「我叫……」。漂白沒碰到它，因為索引還沒把第六行當條目，只當空格。可一旦午夜補全，這句也會被洗掉，洗成「己刪除」三個字，乾淨，挑不出錯。
這半句，是第零號在被吞前搶寫的。它比任何正文都珍貴，因為正文能被漂白，這半句連條目都不算，漂白的邏輯掃不到它——它太淡，淡到不像字。淡到不像字，反而躲過了校驗。
我伸手，把那半句筆跡從格邊揭下來。它沒有實體，是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墨，可我認得它。我把這半句，輕輕按進銀網最密的格子裡——那是光網織得最厚的地方，灰字鑽不進，校驗也掃不到。半句「我叫」藏進光裡，像一個人藏進人群，反而安全。
「你護住了？」斷水問。
「暫時，」我說，「可銀網自己在漏。漏格再大一點，最密的地方也兜不住。到那時，這半句也得被掃到，和它要救的人一起，進格式化。護住一句，護不住一張網。網漏了，藏哪都漏。」
斷水沉默了一會兒。「那半句要是被掃到，他連『我叫』都沒了。」
「所以得搶在午夜前。」我說，「不光護，還得讓它長出第三個字。一個字，他自己掙的，系統吞不掉。」
漂白還在繼續。文件一頁頁變乾淨，顏色一處處褪。我看著自己寫活的五個人，一個接一個被修成合格樣本。他們還在，可他們不像自己了。
索引在這時亮了最後一行。通牒。
「格式統一倒計時：距午夜剩三小時。屆時未統一格式者，本書進入格式化預備。預備期內，所有未合規條目將被清除。」
通牒不是威脅，是通知。它己經替我做好了選擇，只等我簽字。籤，書乾淨，五個人安全，可他們不再是自己。不籤，書格式化，五個人和那半句一起沒。它把選擇做成這樣，我就算不籤，也輸了——因為「不籤」的代價是整本書。它算準了我會怕。
我確實怕。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個鍵都沒按下去。喉嚨發乾，嚥了口，嚥下去還是幹。它不必逼我，它把兩條路擺好，等我自己走上它要的那條。我咬牙抬起手，又放下。心裡清楚，最狠的不是它動手，是它讓我動手。
通牒亮著，冷光打在螢幕上。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第零號那半句。它在銀網最密處，暫時安全。可銀網在漏，漏到藏不住，那半句也得被掃。我得趕在午夜前，不光護住半句，還得把半句種回第六行——讓那格，自己長出第三個字。索引能漂白正文，漂不了一個被所有人一起喊出來的名。這是它算漏的第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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