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這一件，不是寫字的事。
這一頁上有兩處空。一處在紙上，昨日我落下了。一處在底下，它連紙都沒上。
底下那一處不該由我管。可是紙只有這一張，要給底下那處找位子，就得從這一頁上出。
動了這一頁，這一頁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這話昨日我沒說。今日說出來，也一樣沉。
規矩第六日。
日頭還沒上來。門縫裡那線光先照見門檻，再落到我手背上。光是白的，薄薄一層，落在手背上不暖。那線光挪一挪，就挪到我腳邊。
我起身，走到門檻邊。這塊木頭我站過許多回，腳底下那一處比別處亮。亮處站得穩，站上去了，腳底下那點涼也壓得住。
站到門檻邊，先看門外那半截麻繩。繩掛在老地方，一頭搭在門框底下，一頭垂到地上。繩浸軟了這些日子，外股散著，一捻就落屑。門外的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細屑，風一過，屑散開一點，又落回原處。
繩軟到第幾日，我眼裡有數。軟得深了，分就掉得快。今日這一截比昨日軟得不多。偏偏它該走的那一分，沒走。
分是繩上剩的數。繩一日掉一分，掉到零，這根繩就算走完。我數分只數剩的，不數走過的。走過的那些寫在土上，跟這根繩分兩處記著。兩處記著，一處錯了，還有一處對得上。
我沒伸手去碰它。繩上的事不歸我動手。我只數它剩下的分。
兩分。
昨日也是兩分。一日一分，按這個走法，昨夜該走掉一分。我把手收回來，站定，又數一遍。
還是兩分。
那分沒走。
這個數我記了半生，沒差過一回。今日它不差，是它不動了。這個數一日減一分，今日竟不減。繩上掉一分，賬上記一分，兩樣咬得死緊。今日兩樣鬆開了，鬆開的時候沒聲。
門檻邊這道縫我望了三回，回回數出來的都是兩分。第三回我沒數，手自己收了。心裡有底，再數還是兩分，可手不肯空著。
數到第二遍的時候，我心裡那點火就熄了。火一熄，人就靜。靜下來的賬好算，靜不下來的賬，算三遍也是錯的。這一條我早年吃過虧。
數第二遍的賬，我半生只遇上過一回。那一回賬上出了事。今日我又數了第二遍，手是穩的，穩的是手，不牢的是心口那一點。
為什麼這一分沒走，我不去問。問了也沒有答處。
「不差」這兩個字，是半生裡養出來的準頭。準頭不響，靠日日不差墊著。今日它不響，也不動。
我在門檻邊多站了一息，站到腳底下那塊亮處發熱。井臺那頭白日里不出聲，它晌午才來一記，掐著一行的工夫到。這會兒那兒空著，空得跟這院裡的地一樣。井臺邊的石頭溼著，夜裡返上來的水氣還沒幹透，石頭周圍壓出一圈深色。
門外那一排站在白日頭裡。門縫窄，望出去只見幾個影子，手垂著，都不動。日頭高一分，影子短一分，人還是那個站法。末尾立著的那位跟他們一個站法，也不敲。
我回身坐下。坐定，先過手上這幾樣。數賬的次第照舊，要緊的擱前頭，貼身的過一遍。這個次第不用我拿主意，手自己記得。
這幾樣過一遍，是給自己看的，不是給誰交。看一遍，心裡那點底才壓得實。壓實的底不晃，往後落筆才不飄。過完這幾樣，才輪到紙上。
虎口那三道邊，晨起用拇指按過。稜還在，按下去不疼，也不見淡。這三道是封賬那日落下的，按說不該留這麼久，它偏偏沒淡。
皮上那兩行還凸著。腕根底下一道，指縫邊上一道。兩道壓在腕上，落筆的時候自然硌筆桿。這是麻繩句和認賬句壓出來的，壓在肉裡，蹭不掉。
磚上那西個字，我側頭看了一眼。「息，不認」。影子拉長，字沒淡。按說刻上去的東西不該淡。這處是土，土上的字歸土管，土認它，它就不淡。這西個字我認了這些日子，今日還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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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一是也點一，筆一是行一，筆一是道一，列的筆是列的我。走名跟不，走筆跟子位。究講有子位給。給得子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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