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處要的位子，得是我認的位子。我認位子認三樣：挨著列，齊著行距，不跟別人的位子疊上。三樣齊了，位子就立住。
底下那一處為什麼要位子，我不問第二句。問多了越界。
給位子不給名，這裡頭沒有勉強。勉強來的賬，往後都要還。
數目錯了能對，欄空著沒人來對。欄空一夜，我就得記它一夜。昨夜這一欄空了，今日它還在。
我認賬只認兩樣：數目對得上，位子擺得開。兩樣都對上，這一筆就算落住了。
死書上也有過無主的賬。早年有一欄，欄頭的名字被人一筆劃掉，劃得乾淨，連底下墊的那張紙都沒透。名字沒了，那一筆的賬還在，錢數在，日子也在。
劃名的人不露面，賬房只認紙。我沒有把那一筆銷掉的權，就找了一處空欄，把那一筆挪過去，欄頭留著空。
我給他把位子留著，欄上沒寫名。賬房裡有人問起，我說位子先留著，名等他來。問的人沒再問第二句。
賬房這行裡，抹名的事有過，不多。抹名的人多半有來頭，我不問來頭，只把位子留好。位子留好了，來頭再大也佔不去。佔得去的是名，不是位子。
那一欄後來過了三遍賬，還留著。位子留著，賬就沒散。位子散起來比數目散得快，數目散了能對，位子散了沒處對。
底下那處要是沒位子，往後我每翻這一頁，都有一處說不圓。說不圓的賬不能劃，錯能劃，劃了蓋印就算結。說不圓的東西沒處下筆。往後若有人翻到這兒，問這一處是給誰的，我答不出。誰能替這一處作答，紙上沒寫。
掂到第二遍，手就落定了。第三遍是念叨。唸叨是心裡沒底的賬才有的動靜。我不是沒底，我是要落手。
名不能編，位子能留。
手往前去。
我動指頭，不動筆。這一處不該用筆，我不用。
筆從手裡出來，擱在膝頭。杆上還溫著。今日這一處用不著它。
擱筆的時候我把筆往裡挪了半寸，免得手過去碰著它。今日這一處，筆墨都不上手。
看手。指腹側面沾著墨，是今日落第五行時沾的。墨幹到一半，嵌在紋路里，掌紋深的地方墨也深，橫一道豎一道。這是做賬的手，指頭上有厚處，摸紙摸出來的。指頭背面有幾道細口子，是翻紙翻出來的。
我在紙邊蹭了一記拇指。不為寫，為試那點墨還在不在。
還在。
墨還在，就夠按一個印。多了要糊，少了留不下紋。
挑位子。署名位那一豎線的正下方，越過第五行的收頭，落在白紙的頭一處。底下那處，就擱在底下。
挑法照老講究：與上面的列對齊。寧可往下一線，不肯偏半格。偏半格不是小事，位子偏了，往後翻起來這一處就說不清是給誰留的。
挑位子跟挑落筆點是一個道理。捱得太緊，看的人當它是上頭那一行的尾巴。離得太遠，又成了另起一處的開頭。這個距離我拿眼量了兩回，兩回量出來是一個數。
手抬到紙面上頭，離紙一寸。這一息我停了一停。停的不是不肯，是要挑準。挑準了才落，落了就不改。
落這一手之前，我心裡過了一遍。這一處擱在紙上，往後翻起來誰都能看見，看見就會問。我不怕問，怕的是答不上。答不上的一處，比沒落過還難辦。
按印這個動作我不生。早年在賬上按過印，一頁一頁按過去，按到手痠。那時的印是刻好的一塊木頭。今日這一按，只有指頭。
拇指壓上去。用記過賬的力氣，力氣從肩上下來，走到指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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