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格爾木的時候天還沒亮。車從109國道拐進市區，街道空曠，路燈昏黃，兩側的楊樹在風裡抖著光禿禿的枝丫。李景雲在車裡又睡了一覺，醒來時車停在一家招待所門口。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格”和“所”兩個字亮著。
房間在三樓，兩張單人床，一個暖氣片，窗戶關不嚴，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冷得割臉。秦皇把包扔在靠門那張床上，從包裡摸出一個鋁殼水壺放在暖氣片上。
“睡一會兒。”他說，“天亮了出去。”
李景雲沒有立刻躺下。他走到窗邊，往外看。招待所對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再遠處就是戈壁灘，灰褐色的地面一直鋪到看不見盡頭。左眼裡，遠處的地平線上方浮著一層極淡的青綠色光暈，像太陽落山之後餘留的天光，但沒有方向，整條地平線都在亮。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紗布已經被染成暗紅色，紋路從掌心漫過了手腕，正在往小臂上爬。他用右手慢慢拆開紗布，布條一層一層落下來，最後一層揭掉的時候，掌心露了出來。歸墟印變了。原本的紋路從掌心向外輻射，現在輻射線的末端開始連線起來，形成外圈。外圈和核心之間空著一圈留白，像是某種封印的邊框。
他試著活動手指。無名指和小指還是沒知覺，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種輕微的震顫。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從空氣中穿過，左手泡在這些線裡，能觸到它們的波動。他把手舉高一點，震顫變弱。放低一點，變強。最強的地方是指向西方。
“它在感應。”李景雲說。
秦皇正在整理揹包，聞言抬頭看了一眼他懸在半空的手。“感應什麼？”
“崑崙方向。”李景雲把手放下來，“從進了青海地界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了。越往西，震顫越強。現在離崑崙山口大概還有一百多公里，我的手已經像一根天線了。”
秦皇沒接話，從揹包裡摸出一把摺疊刀和一卷新的繃帶丟給他。“包上。別被人看見。”
李景雲重新把左手纏好。新繃帶是白的，纏完之後左手比右手大了一圈，像戴了一隻厚手套。
天亮之後兩人出門。格爾木的早晨比晚上還冷，風從崑崙山方向吹下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和遠處雪山特有的冰涼氣息。街上開始有人了，穿藏袍的牧民趕著羊群從城邊經過，幾個早起的攤販在路邊支起帳篷賣早點。秦皇買了兩碗羊雜湯和幾個饃，兩人蹲在路邊吃完。
吃到一半，秦皇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說了句“知道了”，結束通話。
“秦教授到了。”他說，“比預計早了一天。昨晚的飛機到西寧，守夜組連夜開車送過來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大概中午到。”
李景雲放下碗。“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上午先去摸外圍。”秦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崑崙山口往南有一個檢查站，所有進山的車輛和人員都要登記。我透過關係搞到了兩張通行證，名義是地質勘探。但檢查站之後的路，只能我們自己走。”
兩人開車出了格爾木市區，沿著109國道往南走。國道兩側是典型的戈壁地貌，碎石灘上稀稀拉拉長著駱駝刺，遠處的崑崙山脈在左眼裡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景象。整條山脈的上空覆蓋著一層青綠色的光幕，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雪線以上，頂部被雲層遮住的地方光最濃，濃得像一塊懸在天上的翡翠。
右眼看過去，那座山只是灰白色的，雲遮霧繞，平平無奇。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崑崙山口。海拔已經升到將近五千米，李景雲覺得呼吸有些費力，但還能撐住。檢查站設在路邊一座低矮的磚房裡，門口橫著一根鐵欄杆，幾個穿迷彩服的人站在旁邊烤火。
秦皇把車停在檢查站前面，下車遞了兩根菸過去。對方看了看通行證，又看了看車裡的李景雲，沒多問，抬了欄杆放行。
過了檢查站之後路況急轉直下。柏油路變成了碎石土路，坑坑窪窪，車顛得厲害。又往前開了十幾公里，秦皇把車停在路邊一處凹地裡，熄了火。
“前面車進不去了。”他指了指遠處，“那個方向，步行大概要走兩天。”
李景雲下了車。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他站在土坡上朝南望去，崑崙山的主脊在左眼裡像一道光牆，橫亙在天際線上。而他左手的震顫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掌心的歸墟印熱得發燙，隔著繃帶都能感覺到溫度。
“有一件事。”李景雲忽然開口。
秦皇回過頭看他。
“昨晚那個夢。”李景雲盯著遠處的雪山，“我夢到冰層下面有一張臉。那張臉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它睜開眼的時候，眉心的位置有一顆紅點。”
秦皇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指微微蜷著，像隨時準備掏什麼東西。
“你覺得那是什麼？”李景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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