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雲醒過來的時候在一輛車上。後座，側躺著，臉貼著皮質座椅的涼麵。左手被什麼東西包著，一層一層的紗布，包得很厚，像只拳擊手套。
“醒了就別裝。”駕駛座傳來一個聲音。秦準。
李景雲撐著後座坐起來。車在高速上跑著，窗外灰濛濛的，路牌一閃而過，上面寫著“G30連霍高速”。開車的正是秦皇，後視鏡裡能看到他半張臉，比在緬北那次見到的更瘦，顴骨線條硬得像石頭。
“你怎麼在這？”
“路過。”秦皇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你倒在那塊石頭上，左手差點被吸乾了。我要是再晚到十分鐘，你那隻手就廢了。”
李景雲低頭看自己左手。紗布底下的歸墟印紋路隱隱透出來，隔著幾層布還能看到暗紅色的光。他攥了攥拳頭，無名指和小指沒有知覺，像兩根假指頭。
“你要帶我去哪？”
“格爾木。天樞在崑崙。”
“我知道天樞在哪。”李景雲靠著椅背，閉了閉眼，“我去過。”
秦皇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秦教授是誰？”
李景雲沉默了幾秒。“你答應了？”
“陳維的條件。帶秦教授一起去崑崙，才給安排身份和通行保障。”
李景雲睜開眼，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高速公路兩側的黃土塬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紅。他想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秦教授叫秦明遠，六十三歲，退休前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十幾年前他主持過一個專案，在崑崙山北麓發現了一處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遺址裡出土了一批刻有符號的石板，符號和歸墟印的紋路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合度。”
“他懂這些東西？”
“他是第一個用科學方法系統研究歸墟印紋路的人。但他研究到一半被叫停了，專案被撤，資料被封存，人也被邊緣化。守夜組介入之後就再沒人提過那個遺址。”李景雲停了一下，“我三年前透過一個學術渠道聯絡上他，他給我寄過一批覆印件。我們通過幾次信，但從來沒見過面。”
秦皇沒說話。車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省道，路況立刻差了很多。顛簸中李景雲的左手撞了一下車門，他悶哼了一聲，右手緊緊攥住左手手腕。
“你那塊石頭，”秦皇問，“什麼情況？”
李景雲閉上眼回憶。石臺，枯松，暴雨。左手按上石臺的那個瞬間，意識就被扯進去了。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驪山的空腔大十倍不止。空間四壁刻滿了紋路，中心有一根斷掉的石柱。石柱斷口處的光已經滅了，但從斷口下方，有東西在往上湧。像井水往上翻一樣，青綠色的光從地底深處一層一層地泛上來。
“那個位置曾經是一個錨點。”李景雲說，“但結構已經碎了。和搖光不一樣。搖光是完整的，只是被關閉了。驪山這個是碎的，沒有石板，沒有活著的柱體。但它下面是通的，連著更深層的氣脈。我把手放上去的時候，能看到那根斷柱下面的光正在往上漲。它不應該是亮的。”
“為什麼？”
“因為驪山不在七個錨點的名單裡。”
秦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噪聲。
“也就是說，七個錨點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活動。”秦皇說。
“對。要麼是守夜組的名單不完整，要麼是這些年在七個錨點之外，有其他節點在自行啟用。”李景雲把頭靠在車窗上，左眼餘光裡能看到窗外田野的上空飄著極淡的綠光，像一層薄霧，“驪山那個斷柱下面的光，方向指向北偏西。我算了一下方位角，大概是崑崙。”
秦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沒有再問，但李景雲能感覺到車裡的氣氛又沉了一層。
當天深夜他們到了寶雞。在一家路邊旅館過了一夜。李景雲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紗布鬆了，左手掌心裡的歸墟印紋路在一夜之間又往前爬了一截。無名指徹底被紋路覆蓋了，指甲蓋下面泛著暗紅色的光，像皮下埋了一顆LED燈。
早飯在路邊攤吃的，秦皇買了四個肉夾饃兩碗胡辣湯。李景雲右手拿筷子不太習慣，吃得慢。秦皇也不催，自己吃完之後點了根菸站在路邊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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