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賀行宿舍的第西天夜裡，凌晨兩點西十一分。
我先是被一種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刮擦聲驚醒。
聲音來自隔壁，很輕，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透過並不完全隔音的牆壁，清晰得令人心悸。像是指甲無意識地、反覆地刮蹭著什麼硬質表面，帶著一種焦慮的、停不下來的節奏。
我立刻清醒，屏息傾聽。
刮擦聲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停下了。
然後，是床板承受重壓的輕微吱呀聲，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他好像坐起來了。
我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隔壁傳來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中間夾雜著短促的抽氣，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然後是含糊不清的、破碎的音節，聽不真切，但語氣充滿了驚懼和痛苦。
“不……別……陳河……跑……快跑……”
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剎住，變成一陣劇烈的嗆咳。
他在做噩夢，而且正在滑向閃回的邊緣。
我握住門把手，猶豫了一秒。按照協議，我有權隨時介入。但過去幾天的觀察和治療，賀行對我的牴觸依舊明顯。白天他配合訓練、服藥、進行簡單的會談，但始終隔著一層堅冰，沉默而疏離。如果我此刻貿然闖入，會不會加劇他的防禦，甚至引發應激攻擊？
然而，監測手環傳來的即時資料（我要求他睡覺時佩戴簡易監測裝置）在手機螢幕上閃爍：心率132，血氧飽和度96%，呼吸頻率28次/分——明顯處於驚恐狀態。
更重要的是，那嗆咳聲越來越痛苦，伴隨著床架被撞動的悶響。
不能再等了。
我擰開門把手，但沒立刻出去，而是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對著隔壁提高了聲音：“賀行？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只有更加劇烈的嗆咳和掙扎聲。
“賀行！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林焰！”我加大音量，同時快速走到他臥室門口，敲門，“賀行，開門！你需要幫助！”
裡面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人體重重摔在地板上的聲音。嗆咳變成了近乎窒息的嗬嗬聲。
情況不對！這不僅僅是噩夢！
“賀行！我進來了！”我擰動門把手——鎖著的。他有反鎖的習慣。
“鑰匙！賀行，鑰匙在哪裡？或者你自己開門！”我用力拍門，心臟因為擔憂和緊迫而狂跳。
裡面掙扎的聲音弱了下去，但那種瀕臨窒息的嗬嗬聲更加清晰可怕。
“賀行！聽著！你現在是安全的！你在家裡！深呼吸！跟著我，呼——吸——”我一邊喊，一邊迅速回自己房間拿來備用鑰匙——這是王主任特別批准，用於緊急情況的。但當我將鑰匙插進鎖孔時，手頓住了。
強行闖入他的絕對私密空間，尤其在夜間，對PTSD患者可能是極大的二次創傷。這可能會徹底摧毀我們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
怎麼辦？
“嗬……嗬……救……”一個極其微弱、破碎的音節，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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