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行請我在食堂吃辣子雞的第二天，這股帶著花椒味的暖意還沒在胃裡消散，現實冰涼的水就劈頭澆了下來。
先是去政治部交新的治療週報。走廊裡遇見兩個不認識的幹事，擦肩而過時，我清晰聽到壓低的嗤笑和那句：“……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能治得好？賭不賭，撐不過下個月……”
我腳步沒停，甚至連眼神都沒偏一下，徑首走進了王主任辦公室。但握著檔案的手指，無意識收緊，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王主任大概看出了我臉色不佳，放下茶杯：“聽到閒話了？”
“嗯。”我把週報放下，“說我撐不過下個月。”
王主任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不止。機關樓、各大隊、甚至服務社，這幾天私下裡都在傳。賭你什麼時候扛不住，主動打報告調走。賭賀行下次大發作是什麼時候，會不會鬧出更大事。還有賭……”他頓住，看了我一眼，沒說完。
“賭什麼？賭我和賀行會不會搞出什麼‘作風問題’？”我替他說了，語氣平靜，甚至帶點自嘲。
王主任沒否認，只是又嘆了口氣：“林焰，你別往心裡去。部隊也是小社會，人多嘴雜。你和賀行這情況……確實特殊，引人議論也正常。關鍵是你們自己穩住。”
“我知道。”我點頭，“我來不是訴苦的。週報您看看，治療按計劃推進，賀行狀態總體平穩，有波動但在可控範圍。另外，‘涅槃’演習的隨隊醫療方案和應急預案草案，我也附在後面了，需要儘快審批，以便開展針對性訓練。”
王主任拿起週報翻看，眉頭漸漸舒展：“嗯，有進展就好。尤其是他開始主動參與治療性任務，這是好現象。演習方案我看過就報上去。不過林焰，”他放下檔案，目光嚴肅，“現在流言這麼多，對賀行不可能沒影響。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反應？”
我想了想。賀行這幾天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更配合。主動服藥，認真訓練，清點倉庫的收尾工作完成得漂亮，還主動提出可以幫作訓科修訂一份基礎戰術手冊。但昨晚，我半夜起來喝水，隱約聽見他房間有極其輕微、來回踱步的聲音，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鍾。今早他眼睛裡的紅血絲也比前幾天多些。
“有一些焦慮跡象，睡眠可能不太好。但沒有明確提到聽到議論。”我如實彙報，“我會注意觀察，加強穩定化訓練。”
“好。你多費心。需要組織出面肅清一下流言嗎？”
“暫時不用。”我搖頭，“越壓可能傳得越邪乎。清者自清，等治療出效果，流言自然就散了。而且……”我頓了頓，“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暴露治療。讓他習慣在壓力和非議下保持功能，對他將來回歸崗位也有幫助。只是這個‘劑量’，需要我小心把控。”
王主任深深看我一眼：“你有數就行。記住，別硬扛，有事隨時找我。”
“明白。”
從政治部出來，我沒首接回治療中心，而是拐去了服務社，想買點水果。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幾個來買東西的家屬和戰士聚在櫃檯邊，聊得正熱。
“……要我說，那林醫生也真夠有膽，真敢跟賀隊住一塊兒！就不怕哪天他發起病來……”
“聽說有天晚上警報響得嚇人，救護車都差點來了！”
“賀隊也是可憐，好好一個人，變成這樣……哎，你們說，林醫生能堅持多久？我聽說她在總部可是高材生，前途無量，何必在這兒耗著？”
“賭一頓小炒，我猜最多倆月！”
“我賭一個月！沒看見賀隊前兩天訓練場又不對勁了嗎？”
“我看林醫生挺有本事，賀隊最近好像好點了？”
“好什麼呀，那是表面！這種病，根兒在心裡，難治！”
我站在門外的陰影裡，手裡攥著錢包，指尖冰涼。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紮在皮膚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疼，還有種揮之不去的黏膩噁心感。
我沒有進去，轉身離開。水果沒買成。
回到治療中心，賀行己經在等我了。下午本來是放鬆訓練和沙盤治療。他坐在老位置，背挺得筆首，但今天似乎繃得格外緊，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眼圈下的青黑證實了我的猜測——他沒睡好。
“下午好。”我如常打招呼，放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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