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連串的問題，砸在他面前。他怔怔地聽著，眼神里的灰暗漸漸被這些具體的事實驅散了一些。
“這些都是你做到的，賀行。一點一滴，實實在在的進步。流言不會讓這些成果消失。相反，它們是你對那些屁話最有力的反擊。”
“第三，”我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後一根，語氣放緩，但更認真，“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賀行，我林焰站在這裡，做你的醫生，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是因為我哥的託付——雖然那是起因。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認為你值得被治好，也相信我能治好你。這是我的專業判斷，也是我作為醫生的選擇。除非我自己判斷治療無效，或者你主動放棄，否則，沒有任何人、任何流言，能讓我提前離開。明白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允許他有絲毫閃躲。
他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一開一合、吐出這些話語的嘴唇，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面的堅定、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兇狠”，像灼熱的烙鐵，燙在他冰冷動搖的心上。
淚水，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洶湧而出。不是之前那種無聲崩潰的淚，而是混合了委屈、釋然、被理解的震動，和一種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真實希望的熱淚。他不再試圖掩飾，任由眼淚滾滾而下，流過蒼白消瘦的臉頰，砸在作訓服的衣襟上，泅開深色的溼痕。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看著我，不停地流淚，像個迷途太久、終於看到燈塔光亮的旅人。
我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陪伴著他這場遲到但必要的情緒宣洩。我知道，他需要哭出來，把那些壓抑的恐懼、委屈、愧疚和自我懷疑，連同這些天聽到的惡意揣測，一起沖刷出去。
過了很久，他的哭泣才慢慢變成抽噎，然後平息。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眼睛鼻子通紅，看起來狼狽不堪，但眼神卻清澈了許多，那種沉甸甸的絕望感消散了大半。
“……我信你。”他啞著嗓子，終於說出這三個字。不再是“你和他們不一樣”那種認知，而是更深一層的、交付信任的承諾。
“好。”我點頭，這才從旁邊抽出幾張紙巾遞給他，“把臉擦擦。然後，我們繼續。”
他接過紙巾，仔細擦乾淨臉，又擤了鼻涕，雖然眼睛還腫著，但坐姿重新挺首了，目光也恢復了焦距。
“沙盤先放一邊。今天下午，我們換一個內容。”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訓練場上那些生龍活虎的身影，“既然全軍區都在賭我什麼時候走，賭你好不好得了，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
賀行看著我，眼神疑惑。
“走，換衣服，去訓練場。”我轉身，對他露出一個帶著點挑戰意味的笑，“不是我們平時去的小訓練場。去主訓練場，人多的地方。你敢不敢？”
他瞳孔微縮，顯然明白我的意思。去主訓練場，意味著暴露在更多目光、更多議論之下。這是主動迎擊流言，也是一種高強度、即時的暴露和脫敏治療。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蜷縮了一下，喉結滾動，眼神里有瞬間的掙扎和畏懼。但當他抬頭，對上我平靜而充滿信任的目光時，那絲畏懼慢慢被一種熟悉的、屬於戰士的銳氣和血性取代。
“……敢。”他站起身，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好。二十分鐘後，訓練場見。今天不搞特殊訓練，就跑圈。我陪你一起。”
當我們一前一後，相隔幾步，走進下午三點人聲鼎沸、各連隊訓練正酣的主訓練場時，我能感覺到瞬間投注過來的無數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驚訝的、嘲弄的、同情的……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下來。
我目不斜視，徑首走向跑道起點，開始熱身。賀行走在我身後半步，我能聽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看到他下頜線緊繃，但他沒有停下，沒有退縮，跟著我開始拉伸。
熱身完畢，我看了他一眼：“老規矩，跟著我的節奏。不舒服就說。”
“嗯。”
我們並排跑上跑道。一開始，周圍的目光和隱約的竊竊私語聲像針一樣刺人。我能感覺到賀行的身體明顯僵硬，步伐有些亂，呼吸急促。
“看著我，賀行。”我邊跑邊對他說，聲音不大，但確保他能聽到，“看前面的終點線。調整呼吸，吸-呼-吸-呼。把那些聲音，當成風聲。”
他努力照做，目光聚焦在前方，呼吸節奏漸漸跟上。我們一圈，兩圈……
路過的隊伍裡，有人認出他，表情驚訝。有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甚至有個別膽大的兵，在經過時吹了聲口哨，帶著戲謔。
賀行的臉白了白，腳步踉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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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