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撬敲在石底上,震落一層溼泥,門內的人蹲下來,朝剛露出的銅腳吹了吹。
姜硯繞過積水進屋,看見那人左耳缺了個小口,背上衣裳磨得發白。旁邊放著兩隻料筐,一隻已經裝滿碎銅,另一隻墊著破布,留給地上那件大東西。
“借個道。”姜硯說。
那人用腳挪開筐,抬頭瞧了瞧他腰間的刀:“看貨的?這個還沒弄出來,價可不好說。”
“先看看。”
姜硯在門邊停住。高窗下那道地溝還在,石條被掀走大半,旁邊堆著泡爛的木片。屋子正中一片土色較淺,倒下的桌腳還埋在泥裡,鄒成說溫酒座就從那裡拾到。
他曾在那張桌子旁等鍾遲做完活,等得煩了,自己也會拿起一塊料。如今桌面已經爛得分不出邊,他彎腰拾起一小截木頭,手指稍稍用力,木頭便碎了。
身後傳來沈青禾踩進門的聲音。她先看屋樑,再看牆邊那堆石條,把行囊挪到不會墜物的地方,才問那採料人要不要把筐再讓開些。
對方挪筐時順口報了名字,說叫田廣,這幾日都在這幾間屋裡找東西,若看中什麼,儘管跟他談。他已經三十六,才修到引氣六層,碰上這種能拾現成材料的地方,怎麼也捨不得空手回。
“這燈我昨天就看見了,底下全是泥,扒到今天才露出來。”
田廣挽起袖子,雙手握住鐵撬。青牛靈的淡色輪廓浮在肩臂附近,手背上的負印隨著行氣繃緊,他腰背向上頂,力量全壓進撬杆,銅燈腳終於從泥裡松出來。
這門負山手他練得熟,起物時沒有亂晃,只是燈腳連著底下一截石座,重得出乎意料。撬杆剛起,他便趕緊放回去,蹲下檢查有沒有暗釘。
姜硯看見露出的底槽,腳步立即停了。
那東西有四片向內收攏的銅瓣,燈碗已經撞扁,碗下仍嵌著發灰的厚片,底部一截銅管橫伸進牆。田廣手裡的靈氣剛碰到銅瓣,裂縫裡就有暗紅色亮起來。
“別碰那盞燈!手拿開,往門外走!”
田廣剛想說已經不燙,聽見後半句,立刻鬆手。可那點靈氣已經送了進去,銅管沿著牆根響起來,積在管邊的水開始冒泡。
他往後退時,腳跟碰倒料筐,銅片散開,堵了半個門口。
姜硯伸手揪住他的後領,將他從側面推給沈青禾,自己踏進筐後的空處。銅燈碗裡翻起一團紅火,迎面捲過來,他將刀鞘橫在胸前,退半步,讓火從斜敞的窗孔噴了出去。
屋內熱得燙臉。田廣跌出門時聽到頭頂一聲脆響,窗沿上的破木當場燒斷,落在泥水裡嘶嘶冒煙。
“你出來!”沈青禾在門外喊。
“斷了牆邊的銅管就好,別往裡面送氣!”
姜硯說話時已經換了位置。那盞燈原本給器房熔細料用,燒多久、熱到哪裡,都由後面那段管路控制。如今銅瓣開裂,外來的靈氣一催,原本壓在底下的殘火便衝了出來。讓田廣接著往碗裡試,火會沿他的手臂撲回去。
姜硯沒有去砍最亮的燈碗。
刀尖從貼地的水面掠過,歸火刀的短勢在腕中轉開,一寸靈鋒探入牆根。截印隨著這記斜斬落在銅管最薄的接頭,殘存的供火去路被當場切斷。
銅管崩成兩截,靠燈的一端翻起,紅火隨之縮回碗中。姜硯用刀背撥動燈腳,將傾斜的碗口推向空牆,自己借踏塵步退到門側。
最後一股火撞上石牆,黑痕沿牆面拉出去三尺,隨後便散了。幾滴灼熱的銅汁落在他剛站過的地方,冒出焦糊氣。
田廣還蹲在門外,左手按著後頸,半天才抬頭看自己的右掌。掌心紅了一片,指頭尚能彎,幸好縮得夠快。
沈青禾把他往屋簷外拉開,讓出門口。姜硯出來後先問她有沒有濺到,她將袖子翻給他看,袖邊只沾了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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