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歸晚牽著紅雲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草原上的土路被來往的貨車碾得坑坑窪窪，冰碴子在車輪印裡閃著白光。紅雲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把左前蹄輕輕點在地上，像是在試探地面的硬度。
虞歸晚不急。
她走一段，就蹲下來揉一揉紅雲的蹄腕。手指按下去的時候，能摸到肌腱下面有一塊不正常的硬結——那是舊傷反覆撕裂後長出來的疤痕組織，把筋腱和骨膜粘在一起了。
前世她在河北一家馬場當飼養員的時候，見過一匹同樣毛病的馬。場裡的老獸醫用了三個月，每天用熱酒推拿、配合特製的蹄鐵矯正，硬是把那匹馬從退役邊緣拉了回來。
她需要三樣東西：一瓶高度白酒，一塊能打鐵的廢料，和一個願意收留她們的地方。
前兩樣可以想辦法。最後一樣——
虞歸晚抬頭看了看前方。
草原盡頭，小鎮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起來。低矮的磚房、楊樹光禿禿的枝椏、十字路口那盞永遠亮著的紅燈——蘇木鎮，方圓百里唯一的集鎮。
前世她被趕出虞家之後，是搭了一輛運草料的卡車去的縣城，在縣城的洗車房裡睡了半個月，最後被一個開馬場的老闆收留。那個老闆姓丁，是個瘸了一條腿的退伍騎兵，脾氣臭得要命，卻是前世唯一教過她真本事的人。
算算時間，老丁這時候應該還在蘇木鎮。
他的馬場就在鎮子北邊的鹼草地上，三間土坯房，一圈歪歪斜斜的木圍欄，門口掛著一塊被風吹掉一半的牌子——“丁”字剩個鉤，“馬場”倆字只剩“馬”字的西條腿。
前世的虞歸晚是在兩年後才遇見老丁的。那時候老丁己經查出了肝病，瘦成了一把骨頭，把馬場裡最後三匹馬託付給她，說了句“你比我有出息”，就走了。
這一世，她想提前兩年找到他。
不為別的。
就為前世那個臭脾氣的老頭，到死都沒吃過她做的一頓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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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木鎮的集市擺在十字街口。
說是集市，其實就是幾輛三輪車拼在一起，賣些白菜土豆、勞保手套和軍綠色的棉大衣。年剛過完，鎮上的人不多，幾個裹著厚棉襖的老頭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虞歸晚牽著一匹瘸馬走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
“哎，那不是虞家馬場的丫頭嗎？”
“聽說被沈家退了婚，虞老二一大早就把人趕出來了。”
“嘖嘖，牽的那匹什麼馬啊？腿都瘸成那樣了，還牽出來丟人。”
虞歸晚充耳不聞。
她牽著紅雲穿過集市，目光掃過路邊攤子上的東西。土豆，不要。棉被，買不起。走到第七個攤位的時候，她停下來。
那是一個賣散酒的老頭，面前擺著幾個塑膠桶，桶上拿記號筆寫著“高粱燒”“玉米燒”“地瓜燒”。最便宜的地瓜燒，五塊錢一斤。
虞歸晚摸了摸口袋。
兜裡除了那張作廢的馬證，只剩三塊錢。兩枚硬幣，一張皺巴巴的紙幣，是前世她臨死前攥在手裡的全部家當，這一世也跟著她回來了。
“大爺。”她把三塊錢放在酒桶旁邊，“三兩地瓜燒，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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