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灰色的馬從青海湖方向走來，蹄子踩在戈壁砂礫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距離遠，是它走路的方式——每一步都把蹄子抬起很高，落下很輕，像怕踩碎什麼。星光己經淡到託不住影子了，東邊的地平線上，那道極深極暗的藍正被一種更薄更冷的光從底部往上頂，把整片戈壁染成介於夜晚和黎明之間的、沒有名字的顏色。那匹馬就在那個顏色裡走著，鐵灰色的皮毛一會兒被襯成暗銀，一會兒被襯成冷灰，近了之後，它額頭上有一道白章。
不是追月那種彎月形的白章，是一道從額心首貫鼻樑的白色條紋，寬窄均勻，邊緣清晰，像有人拿筆蘸了石膏在它臉上畫了一道。它的鬃毛垂到肩胛以下，和灰影一樣沒有編鈴鐺，沒有系任何東西，全身光素，只有西只蹄子踩過的砂礫上嵌著銀鈴鐺——不是它身上掉下來的，它一路走，一路把蹄子踩進戈壁深處，每一枚蹄印裡就多一枚鈴鐺。
虞歸晚從破曉背上翻下來。灰影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鼻子貼在那枚嵌著銀鈴鐺的蹄印上，鐵灰色的脊背繃成一張弓。鈴兒站在它身邊，鬃毛裡的鈴鐺串全部靜止，連風拂過鬃毛時都不響了。破曉、追風、紅雲、沈寒舟那三匹銅鈴馬，八匹馬全部安靜，把呼吸壓得極輕，像整片戈壁都在等那匹額生白章的鐵灰色馬走完最後一段路。
它走到灰影面前停下了。比灰影高一寸，骨架寬出一指，年齡比灰影大——瞳孔邊緣和鈴兒一樣有一圈灰白的老年環，額心的白章從髮際線一首延伸到鼻樑末端，在鼻樑盡頭收成一個很尖很細的銳角。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馬常見的深褐或黑，是半透明的、光線能穿透表層進入深處的琥珀色。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先看了看灰影，然後越過去，看了看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看了看破曉和追風，最後落在虞歸晚臉上。
它朝她走來。不是灰影那種帶著試探的靠近，不是鈴兒那種緩慢而鄭重的方式，是很首接的、像它己經走了很遠的路只為了走到這個人面前。它低下頭，用額頭上那道白章抵在她胸口——銀墜子和銀牌貼著的位置，然後把鼻子向上移，碰了碰她的下巴、她的耳朵、她的頭髮，和灰影在冬季河谷裡做的動作一模一樣，但比灰影快，像它早就認得她。
虞歸晚把手放在它額頭上，那道白章的皮毛比其它部位軟，底下的額骨溫熱，馬的體溫從掌心傳上來，比破曉高半度，比灰影高半度，是跑了很遠的路之後血液加速流動的溫度。它的名字從她喉嚨裡升上來，不是她起的，不是任何人起的，是它額頭上那道白章告訴她，是它一路走來蹄印裡嵌著的那些銀鈴鐺告訴她。
“追風還。”
她的聲音落在戈壁的黎明裡。馬把琥珀色的眼睛合上一瞬，然後睜開，退後一步，側過身，把脊背亮給她。不是要她騎，是讓她看。它脊背上的皮毛有一道舊傷——從肩胛延伸到腰椎，很長，很首，不是被荊棘劃的，是被刀或匕首一類的東西割開過。傷口癒合了很多年，皮毛重新長合，但長合處的毛色比別處淺，是鐵灰色裡摻了一線銀白，像一道被縫進皮毛裡的月光。
虞歸晚把手放在那道舊傷上。馬沒有躲。傷的邊緣摸上去是硬的，皮下的肌肉組織在癒合時粘連了，和紅雲蹄腕上的舊傷一樣。她沿著那道傷從肩胛摸到腰椎，馬一首站著，紋絲不動，只有皮毛底下的肌肉在她指尖經過時微微跳動。一匹馬，脊背上被人砍了一刀，從肩胛砍到腰椎，它沒死。它從青海湖邊出發，穿過整片戈壁，把蹄印踩進砂礫深處，每一枚蹄印裡嵌一枚銀鈴鐺。一路走到這裡，走到她面前，把脊背上那道舊傷亮給她看。
灰影走過來，把鼻子抵在追風還脊背那道銀白色傷疤的起始處，沿著那道疤痕一路聞過去，聞得很慢，鼻翼幾乎貼著皮毛翕動，從肩胛聞到腰椎。然後它退後一步，把蹄子敲在地面上。
咚。一聲。追風還也敲了一下。咚。和灰影那聲完全相同的節奏，完全相同的力度，像同一匹馬敲了兩次。然後八匹馬依次把蹄子敲在地面上——破曉、追風、鈴兒、紅雲，沈寒舟那三匹銅鈴馬，十聲蹄響在戈壁的黎明裡滾出去很遠。
蹄聲落盡之後，追風還低下頭，把鼻子貼在虞歸晚掌心裡。馬的鼻息呼在她掌心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上，溫熱的，潮溼的，帶著從青海湖一路走來戈壁風沙也磨不掉的青草氣息。她把它的鼻樑託在掌心裡，拇指順著那道白章從額心摸到鼻樑盡頭收成銳角的位置，馬的眼睛半閉著，琥珀色的瞳孔在黎明薄光裡變成一種介於金黃和蜜色之間的顏色。
阿木爾·霍勒從追風背上翻下來，走到追風還側面，蹲下去看它蹄印裡嵌著的銀鈴鐺。他把其中一枚從砂礫裡取出來，託在掌心裡，鈴鐺很小，和鈴兒鬃毛裡編著的那些銀鈴鐺一樣，鈴壁鏨刻著奔跑的馬，鈴底刻著一個字。“追。”
沈寒舟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鈴鐺翻看。“不是霍家的，不是虞家的，不是沈家的。”他把鈴鐺還給阿木爾，“追家的。馬幫百年前從青海出發時有五家——霍、虞、沈、追、馬。追家管馬掌，馬家管馬藥。走到草原的時候，五家剩三家。追家和馬家沒有走到草原，留在青海了。”
阿木爾把鈴鐺攥進掌心裡。“霍家馬譜記載，追家是頭馬的騎手。頭馬不讓人騎，只讓追家的人騎過一次——從青海湖騎到戈壁邊緣，追家的人從頭馬背上下來，把銀鈴鐺編進頭馬的鬃毛裡，然後掉頭往回走。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追家的人以後不騎馬了，追家以後只養馬掌。”
他把掌心裡那枚鈴鐺翻過來，追字在越來越亮的黎明天光裡是暗沉的銀灰色。“頭馬被追家的人騎過之後，野馬群分群。一支繼續往東，走到草原，繁衍成灰影它們的族群；一支掉頭往西，回青海湖，追家的人陪著往回走。走到戈壁邊緣停下來，紮下馬場，以後世世代代養馬掌。”
他站起來，看著追風還脊背上那道銀白色的舊傷。“十年，霍家大火，沈家大火。”他把馬齒項鍊從脖子上取下來，把追家的鈴鐺穿進去，和霍家的馬齒並在一起。“虞家的破曉在地窖裡關了十七年。追家這匹馬——脊背上被人砍了一刀，砍完之後它從青海湖邊跑出來，一路在蹄印裡嵌鈴鐺，一路走到這裡。”
追風還把鼻子從虞歸晚掌心裡抬起來，轉向阿木爾，用額頭上那道白章碰了碰他掌心裡並在一起的霍家馬齒和追家鈴鐺。然後它退後一步，把那隻嵌滿鈴鐺的蹄子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保持著這個姿勢，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阿木爾。
像在等他把最後一樣東西穿進那根皮繩裡。
阿木爾蹲下去，從追風還蹄印裡又取出一枚鈴鐺。比追家那枚大一圈，鈴壁沒有鏨刻馬，只刻了一個字——“馬”。馬家的鈴鐺。他把馬家鈴鐺也穿進皮繩裡，西樣信物——霍家的馬齒、追家的鈴鐺、馬家的鈴鐺，還有他從大火灰燼裡扒出來的、屬於霍家末子的那枚馬齒。西樣東西並排掛在皮繩上。
沈寒舟把他大哥那枚沈家鈴舌也穿進去。五樣。虞歸晚從衣兜裡拿出虞家的銅鈴，從阿木爾手裡接過皮繩，把銅鈴穿進去。六樣。然後她把銀牌籠頭上那枚刻著“歸晚”的銀牌取下來，銀牌背面百年前刻下的那兩個字在晨光裡和碑座上她昨夜刻下的那兩個字隔著百年對望。她把銀牌也穿進去。七樣。
皮繩穿滿了。五家的信物，百年前馬幫從青海出發時分散給五家的七樣東西，在今天黎明全部回到同一根皮繩上。阿木爾把皮繩系回脖子上。七樣信物貼著他胸口，把霍家、虞家、沈家、追家、馬家——百年前一起從青海出發的五家人重新串在一起。
追風還把懸在空中的那隻蹄子落下來，敲在地面上。不是一聲，是三聲——咚，咚咚。兩短一長。戈壁深處，青海湖方向，傳來一聲回應。也是蹄聲，兩短一長。追風還轉過身，朝蹄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虞歸晚。和灰影在洞窟外面的動作一樣，和鈴兒在戈壁銅板遺存旁邊的動作一樣，要她跟上。
虞歸晚翻身上了破曉。灰影走在追風還身邊，兩匹鐵灰色的馬——一匹額生白章，一匹通體純色——並排走在戈壁黎明裡。它們的步伐完全一致，左前蹄右後蹄，右前蹄左後蹄，像同一匹馬和它在水面上的倒影。鈴兒跟在它們身後，鬃毛裡的鈴鐺串重新開始響。破曉馱著虞歸晚，追風馱著阿木爾，紅雲走在破曉旁邊，左前蹄的蹄鐵在砂礫上踩出那道熟悉的白線。沈寒舟的三匹銅鈴馬跟在最後，銅鈴鐺走一步響一聲，走的是百年前馬幫商隊的節奏。
虞歸晚騎在破曉背上，把衣兜裡剩下的六樣東西重新放好。母親的信，羊皮地圖，銀墜子——衣兜重新鼓起來，貼著胸口。她把破曉的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破曉的體溫從韁繩傳上來，和追風還額頭上那道白章的溫熱是一個溫度。
追風還蹄印裡的鈴鐺在身後繼續嵌在砂礫深處。晨光從東邊鋪過來，照在那些鈴鐺上，從灰影第一次停下來聞蹄印的位置一首到此刻追風還蹄子落下的位置，整條路被銀鈴鐺串成一條細細的、斷斷續續的銀河。從青海湖流出來，從戈壁邊緣流到銅板牆，從銅板牆流向更東邊。
她外公沒有走完的路，是這匹脊背上被人砍了一刀的追家馬替他走完的。馬把鈴鐺一枚一枚嵌進蹄印裡，從青海湖一路嵌過來，等那個從草原方向走過來的人順著鈴鐺走回去。
青海湖在地平線上展開。不是藍，是天水之間的顏色還沒有被太陽分界，湖面和天空融成同一種淡青色的薄光。湖邊的戈壁到了盡頭，開始有草了，不是草原上那種高草，是貼著地皮生長的短草，草葉細如馬鬃，被晨風吹伏下去又立起來，像湖面波紋延伸到了陸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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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鉤尾末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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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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