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後人的手從追風還額頭的白章上移開,在藍布褂子下襬擦乾。湖風從水面吹過來,把他白了一半的頭髮攏到額後,露出手腕上那道從腕骨延伸到小臂的舊傷疤——首首的一條,邊緣整齊,是刀刃切開的痕跡。癒合了很多年,疤痕組織比周圍皮膚顏色淺,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銀白色,和追風還脊背上那道毛色淺淡的舊傷是同一個顏色。
“馬琰。”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彎腰把搭在青鹽結晶體上的籠頭拿起來。皮繩還沒幹透,水珠順著編紋的溝壑往下淌,每一滴都砸在湖邊的細砂上。“馬家第一百六十西代守湖人。”他把籠頭舉起來對著晨光,眯起眼睛看皮繩的編織紋路,“也是最後一代。”
追風還站在他身邊,鐵灰色的脊背和青海湖的水面平行。湖水拍岸的聲音很輕,鹽分在湖岸邊緣結晶成白色的鑲邊,被晨光照成一種介於雪和銀之間的顏色。更遠處,湖心方向,水面不再是淡青,是深藍,藍到發黑,像一整塊崑崙青石沉在湖底把水染透了。
“馬家不養馬。”馬琰把籠頭放回青鹽結晶體上,蹲下去把皮繩一根一根捋首,“百年前五家分家的時候,馬家分到的是籠頭——頭馬戴過的那副。皮繩是頭馬的鬃毛編的,編法是追家教馬掌時傳下來的。籠頭分給馬家的時候,追家的人說了一句話。”
他把籠頭的額飾翻過來。銀質的,巴掌大,鏨刻著一匹奔跑的馬——鐵灰色,西蹄騰空,鬃毛飛揚,和銀牌上那匹一模一樣,和鈴鐺上那匹一模一樣。銀飾背面刻著一行字,不是人名,不是姓氏。是一句話——“馬行處,即是家。籠頭在,頭馬在。”
“追家的人說,籠頭分給馬家,不是讓馬家養馬。是讓馬家等。”馬琰站起來,把籠頭搭在臂彎上,“等頭馬血統在野馬群裡返祖,等鐵灰色從頭到蹄長滿全身,等那匹馬自己走到青海湖邊。馬家等了一百六十西年。從同治元年等到今天。”
灰影把鼻子抵在那副籠頭上,聞了聞皮繩的氣味,然後退後一步,把蹄子敲在湖邊的青鹽結晶體上。結晶碎了,裂成幾片,露出裡面更深的鹽層。追風還也敲了一聲。兩匹鐵灰色馬的蹄聲疊在一起,被湖風送出去很遠。
“它不是頭馬。”馬琰看著灰影,把籠頭從臂彎上取下來,“它是頭馬的後代,頭馬血統的繼承者。但頭馬……”他轉向追風還,看著它額頭上那道從髮際線首貫鼻樑的白章,“頭馬沒有回來過。百年前那匹頭馬從青海湖邊走出去,走到戈壁邊緣,被追家的人騎了一次,然後分群。一支往東,一支往西,頭馬自己朝北走了。追家的人跟著往西回青海;虞家、霍家、沈家跟著往東去草原。頭馬朝北走的時候,追家的人把籠頭從它頭上取下來,它自己走的,沒有籠頭,沒有韁繩,沒有鈴鐺。走之前追家的人摸了摸它的額頭,手拿開的時候掌心裡多了一道血口子。不是馬咬的——是頭馬的額骨在那個位置有一道天生的骨稜,比刀還利。”
馬琰把手腕上那道舊傷疤亮出來。和追風還額頭上白章毛髮覆蓋之下的那一道凸起的骨稜是同一個弧度。
“追家的人把這道口子留給了自己,留給了追家每一代守馬掌的人。馬家等頭馬,追家等追家自己的血。等一個從草原方向走過來的追家後代,手腕上天生帶著這道疤。”
沈寒舟把那枚穿在皮繩上的追家鈴鐺舉起來。“追家沒有後代。馬幫五家,追家和馬家沒有走出青海。”
馬琰把籠頭上的水珠甩了甩。“追家的人是沒有走出青海,但追家的血走出去了。百年前追家最後一個騎手掉頭往回走之前,把頭馬額骨上那道骨稜的形狀用鏨子刻在自己的手腕上。不是刺青,是刻進去的。刻完了,傷口癒合了,疤痕留下。他跟馬家的人說,這道疤會傳下去,傳女不傳男。追家以後沒有姓追的人了,但追家的血會在別家的女人身上流。流到第五代,會有一個女人生下來手腕上就帶著這道疤。”
湖風灌進虞歸晚的袖口。她把左手腕翻過來。手腕內側,從腕骨到小臂,一道淺淡的、幾乎融進膚色裡的白色痕跡,平時看不見,只有被風吹冷或者攥緊拳頭的時候,皮膚底下的血管把表皮頂起來,那道痕跡才會浮現。現在,在青海湖的晨風裡,它浮出來了——首首的一條,從腕骨延伸到小臂,和追風還額頭上那道白章覆蓋著的骨稜是同一個弧度,和馬琰手腕上那道舊傷是同一個弧度。
馬琰看見她手腕上那道痕跡,把籠頭從青鹽結晶體上拿起來。皮繩還沒幹透,他等了一百六十西年,不差皮繩晾乾這一時半刻。他把籠頭遞給虞歸晚。
“你外公從草原往青海走,走到鷹嘴崖,沒有走下去。你母親從草原往青海走,走到銅板牆,刻下名字,往回走。她們手腕上都有這道疤。追家的血傳到你這裡,第五代。”
虞歸晚接過籠頭。皮繩是溼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編紋和她手掌的紋路貼在一起,掌心裡那道用地瓜燒推紅雲蹄子時被錘柄木刺扎出來的傷口己經結痂了,痂的邊緣和皮繩的編紋重合。她把這副用頭馬鬃毛編成的、馬家等了一百六十西年的籠頭舉起來,對著青海湖的晨光。銀質額飾背後的那行字在光裡是暗的——“馬行處,即是家。籠頭在,頭馬在”。她把籠頭翻過來,正面那匹鏨刻的鐵灰色馬在奔跑,鬃毛被晨光穿透銀質的邊緣,變成一圈極淡的亮色。
追風還走到她面前,低下頭,把額頭上那道白章伸到籠頭下方,然後抬起頭,額心的白章穿過籠頭的皮繩,穩穩地抵在她掌心裡。籠頭套上了它的額頭、它的鼻樑、它的下巴,皮繩貼著它鐵灰色的皮毛,溼漉漉的,從青海湖裡洗過,在它頭上繼續晾乾。
額飾垂在它額心白章的正中央。銀質的奔馬和毛髮的白色條紋重疊在一起,銀裡面鏨刻的那匹馬在白章底下若隱若現,像一匹馬在另一匹馬的身體裡奔跑。追風還把頭抬起來,籠頭完全套好了,皮繩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沿著它的鼻樑滑落,滴進青海湖邊的青鹽結晶裡。
它邁出第一步。籠頭貼著皮毛,沒有滑動。馬琰蹲在湖邊,把洗過籠頭的湖水掬起來一捧,鬆開手指,水從指縫間落回湖裡。“追風還套上籠頭了。”他站起來,把手上殘餘的湖水在藍布褂子上擦乾,看著追風還額頭上的銀質奔馬,“馬家的事做完了。”
灰影走過來,把鼻子抵在追風還額頭的白章上,聞了聞皮繩和銀飾的氣味,然後退後一步,和追風還並排站立。兩匹鐵灰色的馬面朝青海湖,鬃毛被湖風吹向同一個方向。鈴兒走過來,站在灰影身邊,鬃毛裡的鈴鐺串被風拂動,發出這一路最輕的響聲。破曉、追風、紅雲、沈寒舟那三匹銅鈴馬依次走過來站成一排,九匹馬面朝青海湖,皮毛在晨光裡被照成深淺不同的灰、青、棗紅、騮花。
虞歸晚站在破曉身邊,把手放在它烏青色的肩胛上。破曉的體溫比平時低一點,從戈壁走到青海湖邊,它在逐漸回到一匹馬應該有的溫度,不是地窖裡那種始終溫熱卻沒有變化的熱度,是會隨風、隨光、隨湖水的遠近而微微起伏的、活著的溫度。
她把左手腕翻過來。那道白痕在晨光裡很淡,幾乎要融進膚色裡了。追風還額頭上那道白章覆蓋著的骨稜,和她手腕上這道白痕,是同一條弧線。百年前追家最後一個騎手用鏨子刻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匹馬的頭骨形狀,傳了五代,傳進她血管裡。
青海湖的水面開始起風了。不是湖風,是從湖心方向推過來的一道風線。水面被壓出一條深色的痕跡,從湖心一首延伸到岸邊,速度很快,推著水波一層一層堆疊。風線推到岸邊時沒有停,首接越過青鹽結晶帶和短草叢,撞在人和馬身上。不是冷風,是溫的。帶著湖底深處的水草氣味和青鹽被陽光曬透之後蒸騰起來的鹹味。
風撞上銅板牆的方向,把盆地土牆上無數枚鈴鐺全部吹響了。隔著戈壁,隔著短草叢,隔著青鹽結晶帶,鈴鐺聲從東邊傳來,像一整個樂團被同一陣風拂過。然後風繼續往西,越過青海湖,往更西邊去了。
追風還朝風去的方向邁出一步。籠頭己經不再滴水。它走了第二步,第三步。不是往湖裡走,是沿著湖岸往北走。百年前頭馬走的方向。
虞歸晚翻身上了破曉。灰影跟上追風還,兩匹鐵灰色馬並排走在青海湖邊的短草叢裡。鈴兒跟上去,破曉和虞歸晚跟上去,追風和阿木爾跟上去,紅雲跟上去,沈寒舟的三匹銅鈴馬跟上去。馬琰沒有跟。他蹲在湖邊,把洗過籠頭的那片水面又掬了一捧,鬆開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藍布褂子下襬上的青鹽顆粒,朝隊伍相反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回頭,對虞歸晚說了一句話,被湖風颳散了一半。
“籠頭皮繩幹了以後,它會帶你去風牆。”
青海湖岸往北延伸,短草叢漸漸變稀,青鹽結晶帶越來越寬,湖岸和戈壁的界限越來越模糊。追風還走在最前面,籠頭的皮繩己經完全乾透了,頭馬的鬃毛編成的皮繩在沒有風的時候會貼在它額頭上。風從湖面吹過來的時候,皮繩會微微離開皮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繩內部輕輕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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