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15章 風牆(2)

作者:童珞安·13小時前

虞歸晚從破曉背上翻下來,走進窪地。腳下青鹽結晶碎裂的聲音很脆,每一步都像踩碎一小片冰。走到土壟頭部,走到追風還身邊,蹲下去撥開石碑周圍的青鹽結晶和浮土。碑身一點一點露出來。崑崙青石,和銅板牆那座碑同一種石材。碑上刻著字,不是百年前刻的,刻痕很新,比銅板牆盆地裡那些刻痕都新,邊緣的氧化層極薄,是幾年前刻的。刻的不是人名,是一句話。

“頭馬走到這裡,臥下,再也沒有起來。”

碑文下方刻著立碑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名字——“虞青鸞”。她母親的名字。

虞歸晚把手放在那三個字上。刻痕比她昨夜在銅板牆碑座上刻下的“歸晚”深一些,她刻的時候手是穩的。她的指尖從虞青鸞三個字的每一筆裡摸過去。她在銅板牆盆地裡刻下自己的名字時,以為母親十餘年前在那裡刻下名字之後回了草原,生了孩子,病死在縣醫院。不是的。她從銅板牆繼續往西走了。走到了青海湖邊,走到了風牆裡面,走到了頭馬臥倒的地方,在這裡立了一塊碑,刻下這行字。

然後呢?她刻完碑之後去了哪裡?是掉頭往東走回草原去了,還是繼續往北,往頭馬沒有走完的方向走了?

追風還把鼻子抵在碑上虞青鸞的名字旁邊,那裡有一道很淺的刻痕。不是字,是三道並排的短橫,像馬蹄踩過青鹽結晶留下的印子。三道短橫旁邊刻著更小的一行字——“風從這裡開始。”

虞歸晚站起來。風從土脊缺口灌進來,在窪地裡打了一個旋,捲起青鹽結晶的碎屑,在臥馬形土壟上方形成一道微型的白色氣旋,然後散開了。她把破曉的韁繩牽過來,翻身上馬。灰影走進窪地,走到追風還身邊,兩匹鐵灰色馬並排站在頭馬臥倒的土壟前,同時把蹄子敲在青鹽結晶上。咚。咚。兩聲蹄響在窪地裡被土脊反射回來,疊在一起,像同一匹馬敲了兩次。

然後它們同時轉身,朝土脊缺口走去。鈴兒、破曉、追風、紅雲、三匹銅鈴馬跟在身後。走過虞青鸞立的那塊碑旁邊時,虞歸晚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字——“頭馬走到這裡,臥下,再也沒有起來。”緊跟著那行小字——“風從這裡開始。”

她母親沒有刻完。風從土壟開始,吹向哪裡?她母親刻下這句話,立了碑,然後去了風去的方向。

追風還和灰影己經走出了土脊缺口。風從青海湖方向吹過來,越過土脊頂部,灌進窪地,把臥馬形土壟表面的青鹽碎屑吹起來,像一匹臥倒的馬正在碎成無數片,被風帶走。虞歸晚騎在破曉背上,走出土脊缺口的那一瞬風打在臉上,不是涼的,是溫的。帶著青海湖深處的青鹽味,帶著戈壁腹地的砂土味,帶著遠在銅板牆那邊的鈴鐺聲。

灰影和追風還在前面並排走著,鐵灰色的脊背在風裡起伏。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風吹得響個不停。破曉的蹄子踩在戈壁砂礫上,沙沙的聲響和鈴鐺聲交織。

虞歸晚把左手腕翻過來。那道白痕在風裡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從腕骨延伸到小臂,和追風還額頭上那道白章覆蓋的骨稜是同一個弧度。她把手腕貼在破曉的鬃毛上,馬的體溫從腕部那道白痕傳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過小臂、肘彎、上臂,一首走到心臟。

她把母親的信從衣兜裡掏出來,展開。最後一行字——“它會帶你找到你外公沒有走完的路。”她把信翻過來,背面她用指甲刻下的那道淺印旁邊,是母親十餘年前刻在碑座上、昨夜被她續刻完成的“歸晚”兩個字。她把信疊好,放回衣兜,和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追家鈴鐺、馬家鈴鐺放在一起。衣兜鼓鼓的,貼著胸口。七樣信物和一封信,隔著衣料,把心跳傳給她。

風從北邊吹過來。不是青海湖方向的風,是更北邊,戈壁深處,沙漠邊緣——乾的風,沒有水汽,沒有青鹽味,純粹的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路吹來,把所有經過的土地的溫度都帶在身上。灰影把鼻子迎向那股北風,鼻翼劇烈翕動,然後打了一個很響的響鼻。

追風還也把鼻子迎向那股北風,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強光裡收縮瞳孔。它額頭上的銀質奔馬被風吹得貼著皮毛微微震動,然後它邁出第一步,朝北,朝那股幹風的源頭。

虞歸晚把破曉的韁繩鬆開。破曉自己跟上了灰影和追風還。它知道方向。

阿木爾騎在追風背上,把那根穿滿七樣信物的皮繩從衣領裡扯出來。皮繩在正午的風裡晃動,霍家的馬齒、虞家的銅鈴、沈家的鈴舌、追家馬家的鈴鐺和銀牌輕輕碰撞,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響,像一條把所有聲音都收攏住的微縮的鈴鐺河,從皮繩上淌過去。他把皮繩攥進掌心裡,收攏住聲音。

虞歸晚回了一次頭。青海湖在身後變成一條淡青色的線,銅板牆方向己經看不見了,風牆土脊還橫亙在地平線上,像一道被大地自己隆起來的門檻。越過那道門檻之後,戈壁開始向北傾斜,地勢極緩慢極緩慢地下降,往一片更深的、更乾的、地圖上沒有標註的無人區延伸。

追風還額頭上那行小字浮現出來——“風從這裡開始。”她母親十餘年前刻下這行字,立了碑,然後朝北走了。她外公沒有走完的路盡頭不是青海湖,是風牆土壟裡那匹臥倒的頭馬;她母親走完了青海湖,走到頭馬臥倒的地方,沒有停,繼續往北走了。

追風還脊背上那道銀白色舊傷在正午的日光裡亮得晃眼。從肩胛到腰椎,長長的一道。它馱著百年前追家騎手的重量,馱著額頭上銀質奔馬的重量,馱著皮繩編成的籠頭,走在最前面。灰影走在它身邊,鐵灰色的脊背和它齊平,兩匹頭馬血統的後代把祖先沒有走完的路一步一步踩進戈壁深處,蹄印裡不再嵌鈴鐺,鈴鐺己經全部串回皮繩上了。

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在北風裡響著。這匹老母馬把鈴鐺從野馬群帶出來,走到青海湖邊,現在繼續往北。破曉的蹄子踩在下降的戈壁緩坡上,沙沙,沙沙。紅雲的左前蹄蹄鐵在砂礫上磨出那道熟悉的白線,它一瘸一瘸地跟上了破曉,跟上了灰影和追風還,跟上了整支往北的隊伍。阿木爾騎在追風背上,沈寒舟騎在那匹額頭有深色印記的銅鈴馬上,三匹銅鈴馬跟在後面,銅鈴鐺響成一片。

虞歸晚把破曉的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北風把她的頭髮吹向身後,和破曉的鬃毛同一個方向。她胸口的衣兜裡,信、地圖、銀墜子、銀牌、鈴鐺、鈴舌、馬齒,七樣東西和母親的絕筆貼在一起。

追風還忽然開始加速。不是奔跑,是從慢步變成快步,從快步變成小跑。蹄子在下降的戈壁緩坡上踩出越來越密集的節奏,銀質奔馬額飾在它額頭上跳動。灰影也跟著加速,然後是鈴兒,然後是破曉。九匹馬從慢步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奔跑,在下降的戈壁緩坡上排成一條斜線往北。

北風迎面灌過來,把馬蹄揚起的砂土吹向身後。虞歸晚伏在破曉背上,破曉的鬃毛拂在她臉上。她聽見九匹馬的蹄聲匯在一起,聽見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聽見銅鈴鐺的節奏和銀鈴鐺交織,聽見風把所有的聲音捲起來、揉碎、撒向戈壁深處。

前方地平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不是水面,不是鹽結晶,是一道很白很亮的光帶,橫亙在北方的天地之間。

章節末尾鉤子:

追風還在反光帶前面收住蹄子。灰影、鈴兒、破曉、追風、紅雲、三匹銅鈴馬依次停下。九匹馬站在戈壁緩坡的盡頭,鼻息粗重,皮毛上全是奔跑時揚起的砂土。

反光帶是一道沙地。不是戈壁砂礫,是真正的沙漠——沙粒細如粉末,被正午的日頭曬成白金色,從腳下一首鋪到天際。沙地上有一串蹄印,從沙漠深處延伸出來,停在他們的腳步前面。蹄印比灰影的還大,沒有蹄鐵,赤裸的馬蹄把沙粒踩成深深的凹坑。蹄印很新,邊緣的沙粒還在簌簌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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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震聲一的雷悶像最、沉最、長最路一這出發,深漠沙朝頭起抬後然,上鐺鈴枚那在抵子鼻把還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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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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