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20章 馬蹄歸處(1)

作者:童珞安·10小時前

虞家大宅門前的楊樹長出了新葉。不是春天那種嫩黃的新葉,是深綠色的、厚實的、被夏末的陽光曬透了的那種。葉子上落了一層薄灰——從西邊刮過來的風裹著戈壁的沙塵,在草原上空被楊樹枝條篩過一遍,落在葉面上成了極細極淡的一層土黃色粉末。風一吹,粉末揚起,又落下,楊樹底下那片蔭涼地就總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會動的影子。

虞歸晚騎著破曉從楊樹之間穿過去,伸手摘了一片楊樹葉子。葉片在掌心裡是溫熱的,背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和她從蘇木鎮出發往西走那天清晨紅雲用鼻子碰她掌心時留下的觸感一模一樣。她把葉子放進衣兜裡,和母親的信、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放在一起。衣兜鼓鼓的,十八樣信物掛在破曉韁繩上之後衣兜輕了,只剩這五樣東西——信、地圖、墜子、銀牌、銅鈴。她把五樣東西重新排好,信在最底下,地圖疊在信上,墜子放在地圖上,銀牌放在墜子旁邊,銅鈴放在最上面。銅鈴在衣兜裡輕輕響了一聲,悶悶的,和在戈壁灘上灰影用蹄子敲它時那聲響一樣。

虞守業站在虞家大宅門口,藏青色中山裝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袖口還沾著馬場草料的碎屑。他身後是虞家馬場的圍欄,圍欄重新漆過了,不是以前那種暗紅色,是新的——深棕色,接近馬匹皮毛被日光曬透之後的顏色。馬廄的屋頂也翻新了,換了新的瓦片,瓦片是青灰色的,和青海湖邊的青鹽結晶體一個顏色。

追月從馬廄裡探出頭。三歲的騮花馬額頭上那彎白章在夕光裡像一彎還沒圓透的月亮,右前蹄上釘著虞歸晚在地窖外面煤油燈下打的那副蹄鐵,蹄鐵己經磨損了一些,但弧度還在。它看見破曉打了個響鼻,用那隻釘著新蹄鐵的右前蹄刨了一下馬廄地面的乾草。

“追月的蹄鐵該換了。”虞歸晚從破曉背上翻下來,“我走之前給它釘的那副磨薄了,右前蹄外側的磨損比內側深——它的蹄骨天生偏窄,蹄鐵角度要再調半寸。”

虞守業看著她。看著這個被自己趕出虞家大門、牽著瘸馬走進草原深處、用地瓜燒推紅雲蹄子、拿鐵錘撬開馬廄門閂的侄女,用和馬場當家人說話的語氣跟自己說蹄鐵的角度要調半寸。

“我把馬場還給你。”他把手從衣兜裡抽出來攤開掌心——掌心裡是一串鑰匙,不是新的,是舊的,是虞歸晚被趕出虞家那天趙鳳仙扔在馬糞堆上的那串馬場鑰匙,上面的馬糞己經擦乾淨了,但鑰匙齒縫裡還嵌著幾粒乾透的馬糞碎屑。

虞歸晚沒有接鑰匙。她牽著破曉走進虞家馬場,走過追月的馬廄,走過馬駿那匹半血馬的空廄——馬駿走了之後再也沒人騎過它,它把鼻子伸出廄欄聞了聞破曉韁繩上那幾枚銀鈴鐺,然後退回去低頭吃草料。走過趙鳳仙以前住的那間屋子——門關著,窗臺上曬著幾雙勞保手套,不是趙鳳仙的,是新來的飼養員的。走過她媽抱著她坐在馬棚門口曬太陽的那個位置——那裡現在堆著幾捆新苜蓿,苜蓿是綠的,剛從草原上割下來的,葉子上還帶著露水。

她把破曉牽進最裡面那間馬廄。這間馬廄以前是空的,堆放雜物,現在被打掃乾淨了,地上鋪著乾草,水槽換成了新的石槽,槽裡的水是清的。馬廄門框上刻著一行字,小楷,很新,是虞守業的筆跡:“破曉之廄。”

破曉低下頭在乾草上聞了聞,然後把鼻子伸進水槽裡喝了幾口水,抬起頭水珠從嘴角滾落砸在乾草上。它在地窖裡關了十七年,喝的是水槽裡陳了不知道幾天的水,吃的是虞守業每天夜裡摸黑送下來的乾草料。現在它站在一間門上刻著自己名字的馬廄裡,水槽是新的,乾草是剛鍘的,頭頂的瓦片是新換的。月光從瓦片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它烏青色的肩胛上。

虞歸晚把破曉的韁繩掛在廄欄的掛鉤上,然後把那根系著十八樣信物的皮繩從韁繩上解下來,掛在馬廄門框上——刻著“破曉之廄”的位置旁邊。十八樣信物在夜風裡輕輕轉動,鈴鐺聲極輕極細,像一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回聲。

灰影和追風還被牽進了破曉旁邊的馬廄——兩間並排,門框上也刻著字:“灰影之廄”“追風還之廄”。鈴兒被牽進了對面那間,鬃毛裡的鈴鐺串還在響,它在乾草上臥下來,把頭擱在前蹄上,老母馬走完了從野馬群到青海湖到沙漠再回到草原的全部路程,現在可以在乾草上臥下來,把眼睛閉上一會兒。

乘風被牽進了最靠近馬場門口的廄欄。這間廄欄沒有門,沒有牆,只有一個頂棚和一圈矮圍欄——虞守業在她們回來的路上接到訊息,連夜讓人把一間舊馬廄拆了西面牆,只留頂棚和矮圍欄。因為歸家的守路人說過,乘風不能在封閉的馬廄裡過夜,它要在能看見天空、能聽見風的地方休息。乘風站在矮圍欄裡,純白的皮毛被月光照成一層極淡的銀藍色,把那隻黑玉般的右前蹄輕輕擱在矮圍欄上,深色的眼睛望著虞家大宅後面那排楊樹方向的星空,額頭上銀質奔馬在月光裡泛著暗沉沉的、被風沙打磨過一百餘年的光澤。

紅雲被牽進了追月旁邊那間馬廄。它的左前蹄上釘著老丁在銅板牆盆地外面打在它蹄上的新蹄鐵,蹄鐵的弧線彎得像一眉新月。它低下頭聞了聞馬廄地上的乾草,打了一個響鼻,然後把左前蹄輕輕點在乾草上——不疼,只是在聽。聽乾草底下堅實的地面傳回來的蹄聲,和在戈壁上、沙漠裡、青萍草原上聽到的是不是同一種聲音。

虞守業從馬廄裡走出來,站在虞歸晚身邊。“阿木爾·霍勒把馬齒項鍊埋在虞家祖墳旁邊了。”他把手插進衣兜裡,“他跟老丁回蘇木鎮了。老丁說馬場缺一個能修蹄鐵的,他那副蹄鐵是你打的,你得負責教徒弟。阿木爾說他的啞巴己經裝夠了,從明天開始說話。他要把他爹的名字刻在老丁馬場門口那塊木牌子上——霍錚,和霍琤的名字並排。”

“沈寒舟回青海了。”虞守業說,“走之前把那三匹銅鈴馬留在了虞家馬場。他說銅鈴馬本來就是馬幫的,現在馬幫重新走了,銅鈴馬該回到草原。他騎走了追風——他大哥那匹額頭上帶深色印記的馬,說沈家在青海的鈴鐺還沒響完,他要回去把那些鈴鐺一枚一枚找回來,把鈴舌裝回去。他說這一百六十餘年的路不是走到頭了,是走到他了。”

虞歸晚把手伸進衣兜裡,摸到虞守業還給她的那枚銀墜子。兩枚銀墜子並排貼在胸口——母親留給她的那枚,和母親留給她母親的那枚分解成兩半的同一個墜子。她把兩枚墜子都拿出來,託在掌心裡,月光把銀質墜面照成兩小片圓形的、溫潤的光。墜面上鏨刻著同一匹馬——烏青色的,鬃毛在風裡飛揚,馬蹄騰空。她把兩枚墜子翻過來,背面各刻著一個字:一枚刻著“歸”,一枚刻著“晚”。合在一起就是她的名字。

虞守業看見那兩個字,把目光移開了。他什麼也沒說。他把那個賭約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內容——老爺子讓他把她趕走時他就知道她媽沒有死,知道她媽在北邊等她,知道她會騎著破曉從西邊走回來——壓了十七年的秘密吞回肚子裡,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你爺爺在沙棗樹底下等你。”

虞鎮山坐在沙棗樹下的藤椅上。羊皮襖搭在膝蓋上,棋盤還擺在面前,黑白子落了一半,對面的椅子空著。沙棗樹又結果了,青色的幼果藏在葉子之間,被夜風一吹,沙沙響。他手裡握著一枚白子,沒有落下去,把白子放在棋盤邊上,拍了拍膝蓋上的羊皮襖。“過來坐。”

虞歸晚在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月光從沙棗樹枝椏間漏下來,落在棋盤上,把黑白子照成銀色和深灰色。馬廄方向破曉打了一個響鼻,聲音穿過院子,和沙棗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虞鎮山從羊皮襖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棋盤上——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封口,紙面被摺疊過很多次,摺痕處磨出了毛邊。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虞歸晚。”她二叔的字。

她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地契——虞家馬場的地契,寫著她爺爺的名字。地契被撕成兩半,又用透明膠帶粘好了。撕痕很舊,粘痕很新,是今年粘的。地契背面寫著一行字,手筆蒼老,用力極重,筆畫的邊緣把紙面壓出了凹痕:“馬行處,即是家。虞家馬場,歸晚所有。——虞鎮山。”

“你被退婚那天我撕了這份地契。”虞鎮山把羊皮襖裹緊了些,“你二叔從紙簍裡把它一片一片撿回來,用報紙包好壓在樟木箱子底下。他說老爺子你撕早了,歸晚還沒有回來。他拿紙糊地契縫——你二叔這個人,面冷心硬,但他的心硬只用在別人身上,不用在你身上。他是我親兒子,你媽是我親兒媳。你媽走的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說對不起,我打了他一巴掌。我說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侄女。”

他把地契推到虞歸晚面前。“現在它是你的了。”

虞歸晚拿起地契,那張撕成兩半又粘好的紙,紙上壓著她爺爺筆畫的凹痕。她沒有推辭,也沒有哭,只是把地契疊好,放進衣兜裡,和母親的信、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放在一起。

她把虞鎮山面前那枚白子拿起來,落在棋盤上。落子的位置是她自己選擇的,不是虞鎮山猶豫了許久沒落下的那個位置。白子落下去,棋盤上的局勢變了——黑子圍住的那片空白被打開了,一條從角落延伸到棋盤中央的路在白子落下的瞬間顯現出來。

虞鎮山低頭看著棋盤,看了很久。然後把黑子壓在棋盤的星位上。“這盤棋我輸了。能跟你下棋是我這輩子最想贏的事,也是最想輸的事。你媽當年走出虞家大門之前陪我下了一盤棋,她贏了,我輸了。現在你贏了,我也輸了。”他把羊皮襖的下襬掖好,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你外公喜歡輸棋。”

從沙棗樹底下出來時月亮己經偏西了。虞歸晚走進她住過的後院那間放鞍具的小屋,床鋪還在,鋪著她走之前用過的被褥。被褥被人洗過了,疊得整整齊齊,上面放著一小束幹沙棗花——是她二嬸周蘭芝放的,周蘭芝不會做別的,只會摘沙棗花曬乾了放在人枕頭邊上。樟木箱子也在,她開啟箱子,母親的信本來就在,羊皮地圖在,銀墜子在,銀牌在,銅鈴在。她把地契也放進箱子裡——六樣東西了。她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底下,和衣躺到床上。

。沙沙,沙沙——上礫砂壁戈在落蹄馬像,輕極音聲。去出撥氣口那把後然,裡肺進吸程路部全的原草萍青到牆風從、牆風到湖海青從、湖海青到壁戈從、壁戈到崖鷹從、崖鷹到鎮木蘇從趟這把,氣口一吸深眼上閉。月線一來進裡隙片瓦,片瓦舊的屋小間那院後場馬家虞是頂頭

。片一響裡風晨在鐺鈴銅,馬鈴銅匹三的下留舟寒沈是後他。差不筆一畫筆但,扭扭歪歪腳針,字”霍“的繡己自是置位口,子褂新件一了穿他——上背風追在騎勒霍·爾木阿,後丁老。燒瓜地的鎮木蘇回拎路一牆板銅從又、牆板銅到拎路一鎮木蘇從桶那著舉裡手,尾車在蹲頭老的燒瓜地賣。鑼銅著敲長鎮老,面側車馬——步半了挪邊旁往腳左的著拖,口在著攥來出裡懷從手左,大軍的白發得洗件那著穿他,口門大在停車馬的丁老。匹多很是——匹兩一是不。聲蹄馬來傳向方鎮木蘇,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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