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20章 馬蹄歸處(2)

作者:童珞安·13小時前

老丁把半桶地瓜燒放在虞家大宅門口的石墩上。“你被趕出虞家那天,拿三塊錢買了三兩地瓜燒,那個賣地瓜燒的老頭坐在蘇木鎮十字街口守著他的酒桶,從那天守到今天。三塊錢還在他兜裡,他說這三兩酒你沒給錢,他不收。”他把桶蓋擰開,地瓜燒的氣味衝出來,劣質、刺鼻,和那天紅雲蹄腕上敷著藥時混在一起的氣味完全相同。

虞歸晚接過酒桶,走到紅雲的馬廄前面。她往掌心裡倒了半捧地瓜燒,搓熱了,蹲下去覆在紅雲左前蹄的蹄腕上——那個她用地瓜燒推了無數個夜晚、被麻繩勒過、被蹄鐵矯正過、走過戈壁、走過沙漠、走過青萍草原的蹄腕。紅雲低下頭把鼻子抵在她頭髮裡,沒有躲,一次都沒有。

虞守業站在馬廄門口看著虞歸晚給紅雲推蹄子。從這個侄女被趕出虞家大門那天起她就用這雙手給一匹瘸馬推蹄子,一路推過戈壁、推過沙漠、推過風牆、推到頭馬臥倒的胡楊樹下。現在她還在推——用同一種手法,同一種地瓜燒。她抬起頭把沾滿地瓜燒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翻身上了破曉。破曉從馬廄裡走出來走過虞守業面前。虞守業把手裡那串鑰匙——那串被趙鳳仙扔在馬糞堆上又被擦乾淨的虞家馬場鑰匙——塞進虞歸晚手裡。“阿木爾說了,今天開始教他打鐵。你給他打一副小錘子,你用慣的那把鐵錘柄太粗了,他手小,握不住。”

虞歸晚接過鑰匙。不是她二叔塞給她的,是她自己伸手接過去的。她把鑰匙系在破曉的韁繩上,和那三枚鈴鐺、那根皮繩並排,繫好。

她騎著破曉從虞家馬場大門走出去。灰影和追風剛從馬廄裡被放出來,並排跟在破曉身後,鐵灰色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那層極淡的藍。鈴兒從對面的馬廄裡探出頭,慢悠悠跟上,鬃毛裡的鈴鐺串又在響了。乘風也從那間沒有牆的廄欄裡走出來,純白的皮毛被晨光照成淡金色,黑玉般的蹄子踩在青灰色的泥土路面上。紅雲跟在乘風后面,左前蹄穩穩當當踩在地上。沈寒舟留下的三匹銅鈴馬跟在紅雲身後,銅鈴鐺響成一片。阿木爾的追風從馬車方向追過來,和乘風的追風並排。兩匹追風,一個名字——是雲,是風,是風停了之後繼續往前走的路。

草原上的晨風從西邊吹過來,和昨天銅板牆盆地刮過去的風、青萍草原氣旋里旋轉的風是同一股風。風把破曉韁繩上的鈴鐺全部吹響了——歸家的細而清,虞家的沉而緩,乘風的脆而遠,十八樣信物的輕微細碎和虞家馬場那兩枚銀墜子的極輕極細——全部匯在一起,和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沈家銅鈴馬的銅鈴鐺、虞家大宅門口老鎮長銅鑼的斷續餘響交織成同一道聲音的河流,往蘇木鎮方向,往春季賽馬會那片河灘,往草原深處一切馬蹄落下又抬起的地方流淌。

虞歸晚把韁繩鬆開。破曉邁出第一步,蹄鐵落在蘇木鎮河灘的砂土上。紅雲的左前蹄在河灘泥土裡點了一下,然後穩穩踩實。灰影和追風還同時把鐵灰色的蹄子敲在河灘上。乘風把黑玉般的右前蹄輕輕擱在砂土表面沒有踩下去——它在聽風從河灘上刮過。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青海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戈壁灘上的銅板還在風沙裡反光,銅板牆上無數枚鈴鐺還在響,銀白色草原上那根白色石柱頂端的乘風鈴鐺和霍錚放在旁邊的馬齒還在風裡互相碰撞,胡楊樹根處她母親刻下的碑文和木棍上的鈴鐺還在和聲,沙丘頂上那根胡楊木棍還在等待下一陣風。然後她轉回頭,把目光放在河灘上那道被春祭賽馬會踩出來的舊跑道痕跡上——她把目光放在草原盡頭楊樹新葉拂動的方向,把目光放在所有馬蹄即將落下的前方。

她聽見身後所有的鈴鐺在風裡同時震響,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不高,很輕,像是在跟馬說話,也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叫虞歸晚,我是虞家馬場第七號騎師,我騎著破曉,牽著紅雲,灰影和追風還在前面開路,乘風的蹄子還沒落下。我的方向是馬蹄踩過的一切地方。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你。”

她把韁繩輕輕一抖,破曉邁開步子。草原上晨風正從西邊吹過來,把河灘上那道舊跑道痕跡拂平又吹皺,把馬群揚起的鬃毛吹向同一邊,把虞歸晚別在衣襟上的幹沙棗花吹散,花瓣落在紅雲的蹄印裡,深褐色的花瓣貼在青灰色的泥土上,又被下一陣風捲起來往更東邊吹去。

遠處蘇木鎮方向,老鎮長敲響了銅鑼——不是比賽開始,是迎接。賣地瓜燒的老頭把剩下的半桶酒拎到河灘邊上,往每一枚經過的蹄印裡滴了一滴地瓜燒,劣質酒的刺鼻氣味混在晨風裡,和青草被露水浸透後的氣息攪在一起。老丁蹲在河灘高處把虞歸晚打的第一副蹄鐵從紅雲蹄上取下來,釘在蘇木鎮十字街口的門柱上——一副蹄鐵掛在所有人看得見的位置,弧線彎得像一眉新月。阿木爾·霍勒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虞歸晚給他打的那把小鐵錘。

“我教你打鐵。”阿木爾的聲音在蘇木鎮的晨風裡還很沙啞,但每一個字都連在一起了,“第一課——火候。紅了是熱,白了是透,紅白之間是淬。”

老丁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左手從懷裡抽出來抓住阿木爾握錘的那隻手,幫他調整了握柄的角度。銅鑼聲還在響,一聲追著一聲,把太陽從草原盡頭完全敲出來了。

晨光鋪滿整片河灘。九匹馬站在河灘邊緣,皮毛被霞光染成深淺不同的暖色——鐵灰、烏青、棗紅、騮花、純白。虞歸晚撫摸著破曉的脖頸,把那枚刻著“乘風”的鈴鐺從韁繩上解下來,託在掌心裡。鈴舌迎著晨風微微震動,極清極遠地響了一聲——不是結束,是開始。

她把鈴鐺系回破曉的韁繩上,輕輕拍了拍破曉的肩胛。馬向前邁出一步,蹄子落在被春祭賽馬會踏出舊跑道痕跡的河灘砂土上,然後第二步,第三步,第西步。

從虞家馬場到蘇木鎮,從鷹嘴崖到青海湖,從草原到戈壁,從沙漠到青萍——

她策馬向前,在這條她剛剛開始奔跑的道路上。鈴鐺聲、蹄聲、銅鑼聲和風從青萍草原穿過古河道越過戈壁一路追來的低沉的震音中,她聽見遠處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她停下來歇歇腳——她沒有停,只是把韁繩握得更鬆了些,讓破曉自己選路。

虞歸晚策馬越跑越快,烏青馬的西蹄在河灘砂土上踩出密集的節奏。灰影和追風還從兩側跟上來,鐵灰色的脊背在晨光裡起伏如兩道移動的山樑。然後是乘風,它純白的鬃毛在風裡完全展開,和虞歸晚烏黑的頭髮拂在一起。然後是鈴兒,鬃毛裡鈴鐺串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然後是紅雲,它穩穩當當地追上了破曉,左前蹄的蹄鐵在河灘砂土上踩出一個又一個完整的蹄印。

追月從馬廄裡跑出來了,沒人牽,自己跑出來的。騮花馬追上了馬群,額頭那彎白章在晨光裡畫出一道銀白的弧。然後是沈寒舟留下的三匹銅鈴馬,隨後是阿木爾的追風,再後面是虞家馬場成群結隊的馬——所有被虞家養大的、被趕出去又找回來的、從草原深處跟過來的馬全部湧進河灘,蹄聲匯成同一種節奏。

虞歸晚伏在破曉背上,把臉埋進它烏青色的鬃毛裡,破曉的鬃毛在她臉上拂過,帶著蘇木鎮河灘的青草味。她把母親的信從衣兜裡掏出來,展開,信封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她把它疊好放回衣兜,和地契、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放在一起。

草原在眼前鋪開。不是往西的戈壁,不是往北的沙漠,是往東的草場——春祭賽馬會上紅雲跑過的那條舊跑道延伸過蘇木鎮十字街口,延伸過老丁那間屋頂沒有完全塌掉的土坯房,延伸過曾插著丁字招牌的木圍欄和大灰低頭啃乾草的那片鹼草地,一首延伸進草原深處晨霧還沒散盡的地方。

虞歸晚最後一次回頭。蘇木鎮的屋頂在晨光裡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銅板牆方向還有極細極輕的鈴鐺聲傳回來,沙丘頂上那根胡楊木棍還在風裡,青萍草原上那根白色石柱頂端的鈴鐺和霍家的馬齒還在互相碰撞,河灣黑色石壁上母親刻下的“風止於你”正在被晨光照亮。然後她轉回頭,把韁繩輕輕一抖,破曉邁開大步向前跑去,灰影、追風還、乘風、鈴兒、紅雲、追月、追風、三匹銅鈴馬奔騰在她身後。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晨光把整片河灘染成和銅板牆銅板一樣深沉而溫暖的顏色,把九匹馬的鬃毛塗成流動的金色,把虞歸晚被風吹散的頭髮染成她母親在黑白照片裡被風吹成和馬鬃同一個方向的樣子。

春風來了。

不是三月初春那種被冰碴子裹著的、從草原盡頭刮來的硬風,是夏末秋初的、溫潤的、帶著青草籽實成熟後甜膩氣息的風。風從西邊青海湖的方向來,從北邊青萍草原的方向來,從南邊虞家馬場的方向來,從東邊蘇木鎮的方向來——所有的風在這一刻匯在一起,拂過奔跑的馬群,拂過虞歸晚騎在破曉背上的身影,拂過她己經癒合的掌心裡那道錘柄木刺留下的淺淡白痕。

她用那隻手握住韁繩,把破曉的鬃毛和風一起攥在掌心裡。蹄聲如雷,鈴鐺如河,她策馬奔向草原最深處,奔向一切馬蹄落下又抬起的地方,奔向風重新吹起的地方——春風來了,春風從她身後吹來,從她腳下吹來,從她掌心裡吹來。

春風來了。

)完文全(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