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35章 歸處(1)

作者:童珞安·10小時前

從銅板牆出來時,戈壁的風己經轉涼了。虞歸晚騎在破曉背上,衣兜裡那塊青藍色青海湖卵石被戈壁的風吹得微微發涼,隔著衣料把涼意滲進胸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銅板牆——土牆上的空掛鉤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極淡的銅綠色,風從缺口灌進去,穿過空掛鉤時發出極沉極低的呼嘯。銅板蹄鐵壓在石碑基座上,風紋在左,鈴鐺紋在右,交匯處那道被戈壁風淬出來的天然凹痕正對著六家先人刻下名字的那塊銅板。

阿木爾騎著追風還走在她旁邊,便攜鐵砧和炭爐重新綁回鞍側。三塊鎮石用布包好放在皮褡褳最裡層,他拍了拍褡褳,說回追風爐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塊石頭壓在鐵砧上。以後每一副蹄鐵都在這三塊石頭中間的空隙裡打成,每一副蹄鐵的交匯處都留著空缺,留給風。灰影和追風還並排走在前面,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跟在它們身後。銀灰色的鬃毛在戈壁砂礫的反光裡幾乎和地平線融為一體,額頭上馬家籠頭的銀飾在日光裡一閃一閃。乘風走在牧雲旁邊,純白的皮毛被戈壁的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那隻黑玉般的右前蹄每走一步就在砂土上輕輕擱一下,像在聽大地深處有沒有鈴鐺聲傳回來。

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戈壁的風拂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紅雲和追月在隊伍最後面並排走著,追月額頭上那彎白章在日光裡畫出一道銀白的弧。沈寒舟騎著銅鈴馬跟在它們身後,銅鈴鐺在馬背上響著,和鈴兒鬃毛裡的銀鈴鐺交織在一起。

虞歸晚從衣兜裡掏出母親的信,展開。信紙摺痕處的毛邊己經磨出了絨,她從第一行讀起:“晚晚,等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己經不在了。”她翻到第二頁最後一段:“那匹馬在暗門後面等了你十七年。去找它。它會帶你找到你外公沒有走完的那條路。”她把信疊好放回衣兜,和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馬家族譜、三塊鎮石放在一起。衣兜鼓鼓的,貼著胸口。母親說外公沒有走完的路——現在她走完了。從鷹嘴崖到青萍草原,從青萍草原到漏斗谷,從漏斗谷到青海湖,從青海湖到銅板牆。外公沒有打完的風紋阿木爾接上了,外公沒有找到的馬家的馬她找到了,外公攥在掌心裡的銅鈴她系在牧雲鬃毛裡了。路走完了,但蹄鐵上的空缺還留著。空缺不是結束,是開始——每一匹釘著交匯處空缺蹄鐵的馬,都會在奔跑中用自己的蹄聲把空缺填滿。

暮色從戈壁邊緣漫上來時,蘇木鎮十字街口的楊樹從地平線上浮起來。老鎮長掛上去的銅鑼還懸在枯枝上,被晚風吹得輕輕轉動。追風爐屋頂的煙囪正冒著青煙,門開著,爐火的紅光從門框溢位來鋪在青磚路面上。老丁坐在門口車轅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手裡端著賣地瓜燒老頭遞過來的酒碗,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遠遠看見灰影和追風還並排從戈壁方向走回來,他把酒碗擱在車轅上,左手從懷裡抽出來朝街對面指了一下。

虞歸晚從破曉背上翻下來,把韁繩拴在門口胡楊木棍上。歸晚鈴鐺在棍頂端迎風晃了一下,和門柱上掛著的蹄鐵、鈴鐺、錘子全部輕輕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銅鈴沉,銀鈴清,鐵錘的錘柄撞在蹄鐵上像敲瓷器。老丁從車轅上站起來,拖著他的左腿走到破曉面前,把那隻一首揣在懷裡的左手抽出來放在破曉額頭上。破曉低下頭,把鼻子抵在老丁胸口——和在鷹嘴崖底下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時候破曉剛從地窖裡走出來,蹄子還不敢踩實地面;現在它走了上萬里路,換了三副蹄鐵,每一副都是虞歸晚親手打的。

阿木爾把三塊鎮石放在鐵砧上:青灰在左,深褐在右,青藍在中間。三塊石頭並排壓住鐵砧靠牆那一側,中間那塊青藍色卵石上的白色環紋在爐火映照下像一道流動的亮圈,恰好圈住左右兩塊石頭之間那道極細極窄的空隙。他和老丁說這是青海湖的石頭,馬琰給的,壓在風紋和鈴鐺紋中間。風紋鎮石是暗河的石頭,鈴鐺紋鎮石是漏斗谷的礦石,青海湖鎮石放在中間——風從青萍吹到青海,湖水從青海流到漏斗谷,暗河從漏斗谷流回馬蹄泉。三塊石頭並排,圈就合上了。

老丁把三塊石頭看了一遍,把青藍色卵石拿起來掂了掂,說馬琰這個人他在鷹嘴崖見過一次。那時候馬琰還年輕,跟著馬守湖從青海湖到鷹嘴崖找虞歸晚的外公。馬守湖和他外公在鷹嘴崖底下吵了一架——不是為了馬,是為了蹄鐵。馬守湖要他把風紋刻完,他說風紋不能刻完,刻完了路就走到頭了。兩個人吵到天黑,最後在追風叼回來的蹄鐵上各退一步——他刻一半,另一半留給能走到漏斗谷的人。現在這個人來了。

阿木爾把青藍色卵石從老丁手裡接過來,放回鐵砧上三塊石頭中間的位置。然後從鐵坯架上取下一塊新鐵坯送進爐子裡。“這副蹄鐵叫鎮石,是追風爐有了三塊鎮石之後打的第一副蹄鐵。風紋壓在左,鈴鐺紋壓在右,中間空隙是青海湖——這副蹄鐵留給以後需要同時刻上風紋和鈴鐺紋的馬。不知道是哪一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但蹄鐵先打好放在這裡。”

虞歸晚靠在門框上看著阿木爾拉風箱。炭火的紅光把他的臉映成暖金色,左腕上那道被烙鐵燙傷的舊疤在火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他從裝啞十年到開口說第一句話,從握錘姿勢都要老丁糾正到用左手打出第一副刻著風紋的蹄鐵,從打壞西塊鐵坯到在戈壁風裡淬火打出銅板蹄鐵——他把這條路走通了,不是用嗓子,不是用腿,是用錘子。現在他要把錘法傳給所有來追風爐釘蹄鐵的馬。

虞歸晚說她要出去走走。老丁以為她去河灘,她說不是——去虞家馬場。她媽今天早上託人帶話,說沙棗又熟了一季,讓她回去摘。

虞家大宅門口的楊樹葉子開始泛黃了。夏末的風從西邊吹過來,把楊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偶爾有幾片先黃的葉子被風捲下來,落在虞歸晚經過的青磚路面上。虞青鸞站在沙棗樹下,手裡拿著一根長竹竿,竹竿頂端綁著鐵鉤,正把高處枝頭的沙棗一串一串鉤下來。虞鎮山坐在藤椅上,膝蓋上搭著那條褪了色的毛毯,面前擺著棋盤。他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把白子放在棋盤邊上,拍了拍膝蓋上的毛毯:“過來坐。”

虞歸晚在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把衣兜裡九樣東西一件一件放在棋盤旁邊:母親的信、羊皮地圖、銀墜子、銀牌、銅鈴、馬家族譜、青灰色鎮石、深褐色鎮石、青藍色鎮石,九樣東西一字排開,把棋盤邊上擺得滿滿的。虞鎮山把那些東西看了一遍,伸手把最邊上那塊青藍色青海湖卵石拿起來,翻過來看那道白色環紋。他說他見過這塊石頭——不是這塊,是另一塊,虞歸晚的外公從青海湖邊撿回來的。他把那塊石頭壓在虞家馬場門口的石墩底下,石頭上也有一道白色環紋。虞歸晚的母親被送走那天,把石頭從石墩底下挖出來帶走了,後來她把石頭磨成了粉,和在淬火的水裡給虞歸晚打了歸晚鈴鐺。所以歸晚鈴鐺淬火的水裡摻著青海湖石頭的粉末,所以它響聲和其他鈴鐺不同——不是清,不是脆,是遠。像青海湖的水波拍在青鹽結晶上,悶悶的、沉沉的,但傳得極遠。

虞歸晚把棋盤邊上那枚歸晚鈴鐺拿起來——她從追風爐門口拔下胡楊木棍取出鈴鐺帶回來。鈴舌撞在鈴壁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沉沉的又傳得極遠的清響,和虞家大宅沙棗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虞青鸞把竹竿靠在樹幹上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捧剛摘的沙棗,在虞歸晚旁邊坐下,把那捧沙棗放在棋盤上攤開——沙棗還帶著葉子,青色的皮上蒙著一層極薄的白霜。她拿起一枚沙棗放在虞鎮山那枚還沒落下的白子旁邊。“你外公錯過了你媽長大,錯過了她出嫁,錯過了她生你。但他沒有錯過你——你長大了,他釘的蹄鐵還在牧雲蹄子上響著。你沒見過他,但你把他沒有打完的風紋接上了,把他沒有走完的路走完了。”她把沙棗掰成兩半去核,一半遞給虞歸晚,一半放進自己嘴裡。

傍晚的風從鷹嘴崖方向吹過來,把沙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虞歸晚和虞青鸞並肩坐在樹下,看著虞鎮山把棋盤上那枚白子落在星位上——不是她上次贏他的那個位置,是另一個,是棋盤正中央天元的位置。白子落下去,整個棋盤的態度都變了。虞鎮山說這盤棋他贏了,活到七十歲終於讓自己贏了外孫女一盤;不是他下得好,是外孫女讓他——沙棗沒白吃。

虞歸晚笑了,從棋盤邊上拿起那枚銅鈴放在天元白子旁邊。銅鈴在棋盤上輕輕晃了一下,鈴舌撞在鈴壁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沉沉的響。虞鎮山靠在藤椅上裹緊羊皮襖閉上眼睛,沙棗樹葉在他頭頂沙沙響著。虞歸晚站起來把九樣東西一樣一樣收回衣兜,翻身上了破曉。破曉從沙棗樹下走出來,蹄子踩在落了滿地的沙棗葉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策馬沿著虞家馬場圍欄往東走,走到圍欄盡頭勒住破曉回頭看了一眼。沙棗樹下虞青鸞還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捧沙棗;虞鎮山靠在藤椅上,面前的棋盤上白子落在天元,銅鈴壓在白子旁邊。夕陽把整棵沙棗樹染成一片深金,風吹過來時鈴鐺在棋盤上輕輕晃了一下——極輕極細的一聲,和它被攥在外公掌心裡在鷹嘴崖底下沉默了三十餘年的悶響疊在一起,像同一枚銅鈴在風裡響了兩聲,一聲給走完路的人,一聲給剛開始走的人。

章節末尾鉤子:

入夜,追風爐的煙囪不再冒煙了。阿木爾把新打好的鎮石蹄鐵掛在門柱上——風紋在左,鈴鐺紋在右,交匯處的空缺被鐵砧上那三塊鎮石之間的空隙投射下來的月光填滿。他熄了炭火,把風箱的拉繩盤好掛在鐵砧側面,拖了把椅子在爐門口坐下,和老丁兩個人就著一碗地瓜燒默默對著門柱上掛滿的蹄鐵、鈴鐺與錘子。

虞歸晚從河灘方向策馬回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她沒有進爐子,只是在門口勒住破曉,伸手從胡楊木棍上輕輕撥了一下歸晚鈴鐺。鈴舌撞在鈴壁上發出一聲極清極遠的脆響——然後她把韁繩鬆開,破曉在月光裡朝虞家馬場方向小跑起來。蹄聲漸遠,鈴鐺的餘音還在追風爐門口的青磚路面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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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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