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大宅的沙棗又落了一地。虞歸晚蹲在沙棗樹下,把地上那些還沒被馬蹄踩碎的沙棗一顆一顆撿進搪瓷盆裡。青色的皮上蒙著極薄的白霜,指尖一碰就沾上一層銀灰。她媽說這層白霜是沙棗自己的鹽——草原上的沙棗根扎得深,能從鹼土裡吸出最細的鹽分,凝結在果皮上,太陽一曬就白了。虞青鸞坐在藤椅邊上挑沙棗,把有蟲眼的挑出來扔進旁邊的鐵桶,好的放進搪瓷盆,動作不快,但每一顆都挑得仔細。虞鎮山靠在藤椅上裹著羊皮襖,膝蓋上搭著那條褪了色的毛毯,面前擺著棋盤。他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眼睛卻看著搪瓷盆裡越堆越高的沙棗。
“你媽以前也愛撿沙棗。她懷你的時候肚子大得彎不下腰,就坐在椅子上拿竹竿打,打完讓你二叔撿。你二叔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蹲在地上撿沙棗的樣子跟你現在一模一樣。”他把白子落在棋盤正中央天元的位置——和上次虞歸晚讓他的那盤棋一樣,“這盤棋我自己跟自己下。白子落天元,黑子還在邊上圍著。你外公以前說過,下圍棋最重要的是氣——氣不斷,棋就不死。虞家的氣斷過一回,被你接上了。”
虞歸晚把搪瓷盆放在棋盤旁邊,從盆裡拿起一顆沙棗放進虞鎮山手裡。“我媽說沙棗泡酒能治老寒腿。老丁最近走路左腳比以前拖得更重了,阿木爾說他淬火時站久了膝蓋也疼,說蘇木鎮上買不到好藥酒,地瓜燒倒是不缺——缺的是泡酒的沙棗。”虞鎮山把沙棗攥進掌心裡,從藤椅上站起來裹緊羊皮襖,朝虞家大宅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讓你媽把沙棗洗乾淨,用青鹽搓一遍,晾乾了再泡酒。青鹽能拔沙棗的澀味,泡出來的酒不苦。你外公以前在鷹嘴崖底下埋了一罈沙棗酒,到現在還沒挖出來。等你把泡好的新酒帶到鷹嘴崖,把那罈老酒挖出來——兩壇酒,一罈老的,一罈新的,倒在一起才叫接上了。”
虞歸晚看著虞鎮山拄著胡楊木棍走出院子。然後她端起搪瓷盆走進灶房,虞青鸞己經把灶臺上的大鐵鍋刷乾淨燒了一鍋開水。她把沙棗倒進開水裡焯一遍撈出來瀝乾,再把青鹽碾碎了撒在沙棗上,用手輕輕搓。鹽粒在沙棗皮上沙沙響,和戈壁砂礫被馬蹄踩碎的聲音一模一樣。洗完沙棗的水倒進院子裡沙棗樹根下,鹽水滲進土裡。
虞青鸞從灶臺下面拿出一個封了口的陶罐,開啟蓋子倒出半罐深褐色的酒液——是她在沙丘上等了十七年自己釀的沙棗酒。她說沙丘上沒有別的果子,只有胡楊樹根處偶爾能撿到幾顆乾透的沙棗,她用那些沙棗泡了不知多少壇酒,每一罈都只喝一小口,剩下的封好留著。這半罐是最後一罈,她從沙丘上帶下來的,本來想在銅板牆盆地和女兒重逢那天開——那天忘了。不是忘了,是歸晚鈴鐺響了之後什麼都忘了。
虞歸晚把那半罐沙棗酒端起來聞了聞。酒氣很衝,比地瓜燒烈得多,但烈裡裹著一層極淡極甜的回甘。她把新焯好搓好鹽的沙棗一顆一顆放進乾淨的新陶罐裡,倒滿老丁從蘇木鎮帶來的地瓜燒,封好罐口用黃泥糊嚴縫隙,搬進灶房牆角的地窖裡。虞青鸞說泡酒要等三個月,新沙棗的味才全部滲進酒裡——正好三個月後她要去鷹嘴崖把她外公沒有走完的路再走一小段,把新酒倒進老酒罈裡,把虞鎮山說的“接上了”這三個字用酒封好埋在衣冠冢前面。虞歸晚現在不急著去鷹嘴崖——她想等新酒泡好了再去,拎著新酒去找外公,讓他嚐嚐女兒和外孫女一起泡的沙棗酒是什麼味道。虞青鸞看著她把酒罈搬進地窖退出來重新蓋好窖口的木板,說這壇酒叫“歸晚”——不是鈴鐺,是酒,歸晚鈴鐺己經響了,歸晚的酒還得再等三個月。
虞歸晚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黃泥,把搪瓷盆裡剩下幾顆沒進罐的新鮮沙棗放在灶臺上留給虞青鸞。然後她翻身上馬往蘇木鎮方向去了。
追風爐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青煙。今早阿木爾沒有打鐵,在收拾爐子——把鐵砧上淬火濺出來的鐵渣掃乾淨,把淬火桶裡的鵝卵石倒出來用清水沖洗一遍再一塊一塊放回去,把風箱的拉繩拆下來換了一根新皮繩。老丁坐在門口車轅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手裡端著賣地瓜燒老頭遞過來的酒碗,看著他徒弟裡裡外外忙活。換下來的舊拉繩搭在膝蓋上,皮繩磨得發亮了,好多地方己經磨出了毛邊。他把舊拉繩遞給阿木爾說留著,不是還能用,是第一根拉繩應該掛在門柱上和第一副蹄鐵掛在一起——凡事都有第一樣,第一副蹄鐵掛在門柱上,第一根拉繩也該掛上去。
阿木爾把舊拉繩接過來系在門柱上,和老丁掛上去的蹄鐵、他自己掛上去的錘子、沈寒舟掛上去的十三枚銅鈴鐺並排。
虞歸晚到的時候,沈寒舟正蹲在木箱旁邊把沈家的鈴鐺一枚一枚取出來用軟布擦拭鈴壁上的銅鏽。他說沈家的鈴鐺太多,裝在木箱裡太久不擦會鏽,銅鏽不腐蝕鈴舌但會讓鈴鐺的聲音變悶。沈家的鈴鐺不該是悶的——沈家在青海湖邊聽了一百六十餘年湖水拍岸的聲音,鈴鐺早就被湖水洗透了。草原上的風比青海湖乾燥,銅鏽長得快,得勤擦。他把手裡擦亮的那枚鈴鐺舉到耳邊晃了晃,鈴舌輕輕撞在鈴壁上,發出一聲極清極脆的聲響。他說這枚鈴鐺的鈴舌是銀的,不是骨頭的,銀鈴舌撞銅鈴壁,聲音和追風爐裡淬火時蹄鐵入水的聲響很接近,像是把青海湖的水聲封進了銅鈴鐺裡。他要把擦好的鈴鐺分一半給虞歸晚放在虞家馬場門口石墩上,讓風也吹吹沈家的鈴鐺。沈家的鈴鐺在青海湖邊聽了一百六十餘年潮聲,現在該聽聽草原上的風聲了。
虞歸晚從木箱裡拿起一枚沈家鈴鐺系在破曉的韁繩上,和那對銀鈴鐺、乘風鈴鐺並排。破曉偏過頭用鼻子碰了碰新系上的銅鈴鐺,打了個響鼻。然後她把馬鞭抖首,翻身上馬往虞家馬場方向輕輕小跑起來。
虞家馬場今天新來了幾匹寄養的馬。虞守業站在圍欄門口拿著登記簿一筆一畫地寫,藏青色中山裝的袖口還是沾著馬場草料的碎屑。破曉之廄的門開著,裡面鋪了新幹草、換了清水;灰影、追風還、逆風、牧雲依次被牽進它們的新廄。逆風左前蹄輕輕點在廄裡乾草上,蹄鐵內側的風鈴紋微微震動;牧雲銀灰色的鬃毛從馬家籠頭皮繩縫隙裡垂下。乘風自己踱進那間沒有牆的廄欄,它純白的皮毛在正午日光裡泛著極淡的藍色。
虞歸晚翻身下馬,把破曉的韁繩掛在廄欄掛鉤上,走到虞守業身邊。“二叔,馬場現在有多少匹馬?”虞守業把登記簿翻給她看——虞家馬場原有二十幾匹,加上灰影、追風還、逆風、牧雲、乘風、鈴兒、紅雲、追月,再加上沈寒舟留在馬場的三匹銅鈴馬和鎮上寄養的新馬,快西十匹了。馬廄不夠用了,他打算把後排那間堆放雜物的舊倉庫改建成新馬廄。
虞歸晚說不夠,不是馬廄不夠——是馬場不夠。虞家馬場的圍欄往西是鹼草地,鹼草地往西是戈壁灘。戈壁灘上沒有圍欄,沒有馬廄,沒有水槽,但有銅板牆、有馬蹄泉、有暗河、有漏斗谷。野馬群還在臺地深處,灰影把它們從冬季河谷帶出來之後它們在戈壁和山地之間自由來去——它們不屬於馬廄,屬於戈壁,屬於風。但冬天臺地上風太硬,泉眼會封凍,草會枯。她回來之前灰影在戈壁邊緣召喚過野馬群——野馬群還在,它們只是退到了人夠不著的地方等著頭馬回來。現在頭馬的後代全在虞家馬場,灰影、追風還、逆風、牧雲,加上乘風。她想在鹼草地和戈壁交界的地方建一個不設圍欄的野馬站——沒有馬廄,只有幾間遮風的棚子和一眼從馬蹄泉引過來的水槽。野馬群不需要人養,只需要冬天有個避風的地方。灰影會帶它們去。
虞守業把登記簿合上看著這個侄女。那個被他趕出虞家大門牽著瘸馬走進草原深處的姑娘,現在站在他面前跟他商量在戈壁邊緣建野馬站。他點了點頭,說鹼草地是虞家的,戈壁邊緣那片砂土地也是虞家的,野馬站不需要地基,只需要棚子和水槽——水槽從馬蹄泉引水,暗河沿線有幾眼泉可以接水管。明天他就帶人去戈壁邊緣打樁。
傍晚,虞歸晚坐在沙棗樹下把新畫的野馬站草圖攤在膝蓋上。灰影從馬廄裡走出來,鐵灰色的皮毛被夕光染成一片深金。它走到她面前低下頭,把鼻子抵在那張畫著棚子和水槽位置的草圖上聞了聞。然後它退後一步,把蹄子輕輕敲在沙棗樹根下的泥土上——咚,和它在冬季河谷裡召喚野馬群時的蹄聲完全一樣。不是召喚,是說:行。
虞歸晚把圖紙放在棋盤上用虞鎮山那枚白子壓住,伸手摸過灰影額頭上那道極細極淡的骨稜。白章覆蓋著的凸痕在她的指腹下微微搏動,平穩而有力。她從虞鎮山的陶罐裡倒了兩碗沙棗酒,一碗給灰影聞了聞,一碗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小口。新酒還沒泡好,老酒倒進搪瓷碗裡顏色深褐,酒氣沖鼻,烈的,但烈裡裹著一層極淡極甜的回甘,是她媽在沙丘上等了十七年用胡楊樹根處乾透的沙棗釀出來的味道。
章節末尾鉤子:
這時虞守業從圍欄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登記簿和一根新削好的木樁。他把木樁插在沙棗樹東邊三步遠的空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野馬站的第一根樁,先打在這裡——不是戈壁邊緣,是虞家馬場沙棗樹底下。野馬站不設圍欄,但總得有一個樁。這個樁是起點。”
灰影把蹄子從沙棗樹根下抬起來,走到新木樁前面,低下頭聞了聞木樁上新鮮松木刨花的氣味。然後用鼻子碰了一下木樁頂端——和它第一次在冬季河谷裡用鼻子碰虞歸晚胸口那枚銀墜子時是同一個動作。虞歸晚端起搪瓷碗把碗底最後一口老酒灑在新木樁腳下的泥土裡。酒液滲進土壤,留下和沙棗樹根下同樣深褐色的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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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