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鷹嘴崖回來的第三天,阿木爾揹著一副新鉸鏈去了老丁馬場。
老丁的馬場還是那樣破。三間土坯房的屋頂塌了一角,拿塑膠布蓋著,風一吹嘩啦啦響。木圍欄倒了一半,剩下的幾根歪歪扭扭地插在鹼土裡,像一排站不穩的老兵。大灰站在院子裡低頭啃乾草,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啃。它認識追風還——三十年前追風還從青海湖邊跑到戈壁邊緣時,大灰的祖父見過它。兩匹馬隔著鹼草地互相打了個響鼻,像兩個老夥計在打招呼。
老丁坐在門口車轅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手裡端著賣地瓜燒老頭遞過來的酒碗。他看見阿木爾從追風還背上翻下來,把酒碗擱在車轅上,左手從懷裡抽出來朝馬廄方向指了一下。“那扇門的鉸鏈鏽了十幾年,我每次推門都怕它掉下來砸到馬。你那新鉸鏈——鷹嘴崖地宮用的那種,給我換上。”
阿木爾把鉸鏈放在門框上比了一下尺寸,從皮圍裙兜裡掏出鉗子和釘錘,開始拆舊鉸鏈。舊鉸鏈鏽得比地宮那副還厲害,鐵鏽從縫隙裡滲出來把門框邊緣的木頭染成深褐色。老丁端著酒碗靠在門框上看他幹活,說他當年在部隊騎兵連的時候也學過修馬廄門,但沒學會——教官說他的手只會握韁繩不會握錘子,後來瘸了腿,連韁繩也握不了了。阿木爾用鉗子夾住鏽死的銷釘往外拔——拔不出來,鏽死了。他把釘錘在手裡轉了半圈,錘面剛好對著銷釘最平的那一面,輕輕一敲——叮,銷釘應聲脫落。
老丁把酒碗放在門檻上,接過那枚鏽透了的舊銷釘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銷釘上全是鏽,鏽層厚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鐵質。他把銷釘攥進掌心裡。“這副鉸鏈是你外公釘的。三十餘年前他最後一次來給我修馬廄門,說等鉸鏈鏽透了再來換新的。後來他沒來——他去了鷹嘴崖,沒回來。”
阿木爾把新鉸鏈扣在門框上,一顆一顆釘進新銷釘。每一顆銷釘落錘之前他都在手裡把錘子轉了半圈,錘面剛好對著銷釘最平的那一面。最後一顆釘釘進去之後他把門拉上試了一下——門無聲無息地滑開,又無聲無息地滑合。鉸鏈接合處不再發出鐵鏽的嘶鳴。老丁看著那扇不再吱呀作響的馬廄門,把掌心裡那枚舊銷釘放在門框上——和阿木爾掛在追風爐門柱上的三副蹄鐵、小鐵錘、十三枚銅鈴鐺的意味一樣。凡事都有第一樣,第一副鉸鏈掛在老丁馬場馬廄門框上。
阿木爾把釘錘插回皮圍裙兜裡,坐下來從老丁手裡接過酒碗抿了一口。地瓜燒辣得他皺了一下眉頭,但他沒有咳——第一次喝地瓜燒時辣得咳了半天的那個阿木爾己經不再裝啞,也不再怕辣了。
虞歸晚騎著破曉從鹼草地那邊過來,鞍側掛著一捆新打的蹄鐵。她翻身下馬把蹄鐵放在車轅上,說這是阿木爾這三天打的新貨,五副普通蹄鐵,一副刻了風紋的。風紋那副是在追風爐鐵砧上西塊鎮石中間打出來的——風紋盤旋而上,鈴鐺紋擴散而下,交匯處空著馬蹄形空缺。老丁把那副風紋蹄鐵拿起來翻過來看內側的紋路,用手指順著風紋的弧線摸了一圈,說阿木爾握錘的手己經和虞歸晚的外公一模一樣——不是錘法,是手勢。
阿木爾把酒碗放在車轅上,說他來給老丁換馬廄門鉸鏈的時候就感覺手裡握的不只是錘子——鉸鏈是虞歸晚的外公釘的,舊銷釘在他掌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現在換他釘新鉸鏈。錘子傳到阿木爾手裡不是從虞歸晚開始的,是從老丁的舊馬廄門鉸鏈上虞歸晚外公釘進去的那枚舊銷釘開始的。老丁把他的左腿從淬火桶邊緣放下來走到馬廄門口,推開那扇不再吱呀作響的門——大灰從門裡探出頭,打了個響鼻。老丁扶著門框站了很久,然後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半截菸捲叼在嘴上,沒點,轉身往屋裡走,左腳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晚飯是老丁做的羊肉乾燉土豆。虞歸晚、阿木爾和沈寒舟坐在車轅上一人端一個碗,老丁坐在門檻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沈寒舟說他過幾天要回一趟青海湖,馬琰託人帶信來——青海湖邊的青鹽結晶帶今年結得特別厚,馬琰在結晶帶上發現一處新的泉眼。泉眼周圍有野馬蹄印,看蹄印大小是鐵灰色頭馬的後代。青海湖邊有新的野馬群在活動,可能是灰影帶野馬群從臺地深處出來時有一支沿著暗河北上繞到青海湖北岸了,他回去看看,如果是就由它們留在那裡——青海湖邊需要野馬,和草原上一樣。
虞歸晚說她和他一起去。上次去青海湖把馬家族譜還給馬琰、給牧雲套上馬家籠頭,這次去要把追風爐新打的蹄鐵帶幾副過去,萬一那支野馬群裡真有鐵灰色頭馬的後代,蹄鐵總得有人釘。也讓阿木爾留在蘇木鎮看爐子,老丁的馬廄門剛換好鉸鏈,大灰過幾天該修蹄子了,追風爐不能斷人。
阿木爾說他留下,野馬站的棚子橫樑上沈家鈴鐺被戈壁的風吹了三個多月,音色從青海湖的潮潤變成戈壁的乾燥,昨天有一枚被大風吹落了——他撿起來重新掛上去時發現鈴鐺上被風吹出了一道極細極淺的紋路,和風紋一模一樣,不是他打的,是戈壁的風自己刻上去的。他打算守在棚子旁邊看一陣——他想看風怎麼刻紋路。
暮色從鹼草地邊緣漫上來時,虞歸晚翻身上了破曉往回走,阿木爾騎上追風還跟在她旁邊,沈寒舟策馬往銅板牆方向去。月亮升起來把整片鹼草地染成灰白色,和戈壁砂礫的顏色一樣。
三個月後,新酒又泡好了一罈。虞歸晚沒有再把它封進地窖,而是分成了好幾小罐:一罐帶給老丁治老寒腿,一罐放在追風爐門口給來釘蹄鐵的牧民隨意倒一碗,一罐託沈寒舟帶去青海湖給馬琰。她說沙棗酒以後年年泡,年年分。虞家馬場圍欄外面的鹼草地上野馬站的棚子橫樑上,沈家鈴鐺還在風裡響著,灰影每隔幾天就把野馬群從戈壁深處帶過來喝一次水。追風爐鐵砧上的西塊鎮石被鐵坯的熱量烤溫了、又被淬火的水激涼了,日復一日在同一個馬蹄形空缺周圍留下越來越深的年輪般的水痕。阿木爾每一副蹄鐵都留一個空缺,每一副蹄鐵的交匯處都經過三塊石頭中間那道空隙,他的左手握錘穩得和虞歸晚的外公一樣。
而此時此刻,鷹嘴崖地宮的門開著。虞家銅鈴掛在門閂旁邊的石壁上,歸晚鈴鐺系在胡楊木棍頂端插在地宮入口正中央的碎石堆裡,黑石鎮在銅鈴左側,追風鉸鏈和歸晚門閂扣著永不鎖上的門。暗河從地底流過,風從暗河出口灌進地宮,穿過追風馬鞍上銅板蹄鐵拓片和歸晚鈴舌,從地宮入口湧出去灌進戈壁。鈴舌撞在鈴壁上,又沉又遠地響著。
章節末尾鉤子:
虞歸晚從虞家馬場策馬出來,沿著鹼草地往東走到鷹嘴崖地宮入口,從碎石堆裡拔起那根胡楊木棍。歸晚鈴鐺在棍頂端輕輕晃了一下——和它被阿木爾裝回鈴舌第一次重新響起時完全一樣,和它被虞青鸞從沙丘頂上拔出來迎著北風時完全一樣。
她騎著破曉重新往蘇木鎮走,在東邊地平線上第一縷晨光鋪過來時,把胡楊木棍插回追風爐門口原處。然後她推開門,爐火正紅,風箱被沈寒舟拉得呼呼響,阿木爾左手握著錘子回過頭來。旁邊的鐵砧上,三塊鎮石穩穩壓著新蹄鐵的交匯處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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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