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40章 爐火不熄(1)

作者:童珞安·4小時前

虞歸晚推開追風爐的門時,晨光正從門框斜斜地照進來,把她投在青磚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阿木爾站在鐵砧前面,左手握錘,右手翻鐵坯,落錘的節奏和三個月前在銅板牆盆地戈壁風裡淬火時一樣穩。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淬火的關鍵時刻不能分心,蹄鐵剛從炭爐裡夾出來,鐵坯亮黃泛白,紅白之間那一瞬稍縱即逝。他把蹄鐵送進冷水桶裡,嗤的一聲白汽騰起來遮住了他整張臉,白汽散開之後他看見虞歸晚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根胡楊木棍,歸晚鈴鐺在棍頂端輕輕晃響。

“你把它插回門口了。”阿木爾把淬好火的蹄鐵從水桶裡撈出來,翻過來看內側的紋路——風紋盤旋而上,鈴鐺紋擴散而下,交匯處空著一個極小的馬蹄形空缺。鐵砧上的三塊鎮石穩穩壓著新蹄鐵的交匯處空缺,青灰、深褐、青藍,三塊石頭並排,中間那塊青藍色卵石上的白色環紋被晨光照成一道流動的亮圈。

虞歸晚把胡楊木棍插回追風爐門口原處的泥土裡,歸晚鈴鐺迎風晃了一下,和門柱上掛著的蹄鐵、鈴鐺、錘子輕輕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然後她走進爐子,把韁繩拴在門柱上,走到鐵砧前面看阿木爾手裡那副新蹄鐵。“這是第幾副了?”

“第一百副。”阿木爾把蹄鐵放在鐵砧上,從皮圍裙兜裡掏出那枚銀鈴舌——他從風牆土壟胡楊樹根底下撿回來的那枚,刻著“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你”。他把鈴舌放在蹄鐵交匯處的空缺上,沒有嵌進去,只是放上去。“我說過打完一百副蹄鐵才敢刻風紋,打完一千副才敢刻鈴鐺紋。現在一百副到了——但我還是沒有在一副蹄鐵上同時刻風紋和鈴鐺紋。除了銅板和鷹嘴那兩副用風淬火的,其餘每一副都只刻了風紋的起筆——弧線。我在等。”

“等什麼?”

阿木爾把鈴舌從蹄鐵上拿起來放回皮圍裙兜裡。“等一匹馬。不是逆風,不是牧雲,不是灰影,不是追風還,不是乘風,不是破曉,不是紅雲,不是追月——是一匹還沒有出生的馬。逆風和牧雲的風鈴紋是你外公和馬守湖留下的,不是我打的;我打的每一副蹄鐵都只刻了弧線。我想把風紋和鈴鐺紋同時打在同一副蹄鐵上,但那副蹄鐵的交匯處不該是空的——它應該嵌著一枚鈴舌。不是銀鈴舌,不是骨鈴舌,是馬自己跑出來的鈴舌。我等那匹馬出生,等它跑完從草原到青海湖、從青海湖到青萍草原、從青萍草原到漏斗谷的全部路程,等它的蹄子在交匯處磨出它自己獨一無二的鈴舌形狀——然後我才把風紋和鈴鐺紋打上去。不是追家的錘法,不是霍家的蹄鐵——是風自己選中的馬。我打蹄鐵,風選馬。”

虞歸晚在鐵砧旁邊站了很久。爐火把她被晨風吹散的頭髮烤得微微發乾,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鐵砧上那三塊鎮石中間的空隙上——青海湖的青藍色卵石上的白色環紋透過她的指縫漏出一小截亮光。“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破曉從地窖裡走出來嗎?我等得起,風也等得起。”

老丁從門口車轅上站起來,拖著他的左腿走進爐子。他把那副鏽透的舊銷釘從門框上拔下來放在鐵砧上,和阿木爾的第一百副蹄鐵並排。“你外公釘的舊銷釘鏽透了,阿木爾換的新鉸鏈還亮著。舊銷釘給你,新鉸鏈掛在老丁馬場馬廄門上——你外公沒修完的門,現在修好了。”他把舊銷釘放在虞歸晚掌心裡,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轉身往門口走。“我去一趟鷹嘴崖,把那罈老酒挖出來。你媽說新酒泡好了分了我一罐,老酒還埋在衣冠冢前面沙棗樹根底下。老酒泡了三十餘年,該挖出來喝了。”

虞歸晚把舊銷釘攥進掌心裡。鏽屑硌著掌心裡那道己經癒合的舊傷,但她沒有鬆開。

門外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兩匹。灰影和追風還從鹼草地那邊跑回來,鐵灰色的皮毛被晨光照成一片暗金。它們後面跟著逆風和牧雲——逆風左前蹄的風鈴紋蹄鐵在砂土路上每踩一步就在砂土上踩出一道完整的蹄印,蹄鐵內側風紋和鈴鐺紋交匯處的空缺在晨光裡清晰如一枚馬蹄形剪影;牧雲銀灰色的鬃毛被晨風吹散,額頭上馬家籠頭的銀飾在日光裡一閃一閃,那隻釘著牧野蹄鐵的左前蹄每一落步都和逆風的蹄聲交錯呼應。乘風跟在最後面,純白的皮毛被晨光染成極淡的金色,那隻黑玉般的右前蹄輕輕擱在追風爐門檻上,深色的眼睛望著虞歸晚。

沈寒舟從銅鈴馬背上翻下來,手裡拿著那本沈家鈴鐺譜。“野馬群回來了。三十七匹全在鹼草地邊緣喝水,灰影今早把它們從戈壁深處帶出來的。我數了一遍——多了兩匹小馬駒,一匹烏青,一匹鐵灰。鐵灰那匹是母馬,額頭上沒有白章,但它的左前蹄蹄腕上有一道天生紋路,形狀是個馬蹄形空缺——和你打的每一副蹄鐵交匯處的空缺一模一樣。”

虞歸晚從追風爐裡走出來。阿木爾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握著那副第一百副蹄鐵。

鹼草地邊緣野馬群散在晨光裡低頭吃草。烏青老馬站在馬群最前面,脊背塌得比去年更厲害了,但骨架裡透出來的輪廓和破曉一脈相承。它身邊站著一匹小馬駒——鐵灰色的母馬駒,額頭上沒有白章,但左前蹄蹄腕上有一道天生的深灰色紋路,形狀是個完完整整的馬蹄形空缺,和阿木爾鐵砧上鎮石之間那道空隙一模一樣,和逆風蹄鐵上風鈴紋交匯處一模一樣,和牧雲蹄鐵上牧野風紋的交匯處一模一樣的形狀——只是這匹馬駒蹄腕上的空缺不是空的,它的皮膚本身就是那種和戈壁砂礫被風吹過之後留下的深灰色凹痕。虞歸晚蹲下去把手放在小馬駒的左前蹄蹄腕上,那道天生紋路微微凸起,像一枚還沒長成的鈴舌嵌在皮毛底下。

灰影走過來把鼻子抵在小馬駒的額頭上碰了一下——和在冬季河谷裡用鼻子碰虞歸晚胸口那枚銀墜子時一樣,和在虞家馬場沙棗樹下用鼻子碰新木樁說“行”時一樣。虞歸晚把小馬駒的左前蹄輕輕放回草地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草屑。“它叫什麼名字?”

阿木爾把第一百副蹄鐵舉到小馬駒的左前蹄旁邊比了一下——弧線剛好,交匯處的空缺恰好對準蹄腕上那道天生紋路。“叫爐火。不是追家的,不是霍家的,不是馬家的,不是歸家的——是風選中的。我等了一百副蹄鐵就為了等到它。風紋和鈴鐺紋同時打進同一副蹄鐵——就是現在。”

阿木爾把便攜鐵砧從追風還鞍側卸下來,架在鹼草地邊緣。炭爐的火苗被戈壁的風鼓動著躥成一道極薄極亮的藍焰。他把三塊鎮石壓在鐵砧左側,第西塊黑色鎮石壓在右側——西塊石頭之間的空隙在鐵砧面上投下一個蹄鐵形的晨光。他把鐵坯送進爐子裡,拉動風箱。風箱鼓動的風和戈壁灌進來的自然風在炭爐裡絞在一起,把鐵坯從暗紅吹到亮黃,從亮黃吹到泛白。

紅白之間那一瞬,他把鐵坯夾出來放在鐵砧上。左手握錘,右手翻鐵坯。風紋盤旋而上——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西圈,第五圈,一氣呵成,沒有斷。鈴鐺紋擴散而下——一層,兩層,三層,西層,五層,一層比一層擴散得更遠,和風紋在交匯處碰在一起。兩股紋路隔著極細的距離停住,交匯處空出一個極小的馬蹄形空缺。他把蹄鐵夾起來送進冷水桶裡——用的是鹼草地邊緣野馬群喝過的馬蹄泉水。白汽遮住了他整張臉,過了很久才散開。新蹄鐵內側,風紋和鈴鐺紋在同一副蹄鐵上合為一體,交匯處的空缺清晰如一枚還沒響起的鈴舌。

虞歸晚接過這副新蹄鐵。蹄鐵還是溫的,淬火的水珠從弧線邊緣滑落,每一滴都砸在鹼草地的砂土上。她走到小馬駒面前蹲下去,把它的左前蹄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把新蹄鐵貼上去——弧線剛剛好,交匯處的空缺恰好對準蹄腕上那道天生紋路。她釘進第一顆釘,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最後一顆——錘子在手裡轉了半圈,錘面剛好對著釘尾最平的那一面。叮的一聲清響,新蹄鐵穩穩嵌在小馬駒的左前蹄上。風紋盤旋而上,鈴鐺紋擴散而下,蹄腕上天生紋路恰好填進交匯處的空缺——不是銀的,不是骨的,是馬自己的皮膚長成的鈴舌。

小馬駒把蹄子從她膝蓋上放下來,輕輕踩在鹼草地的砂土上。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左前蹄上那副新蹄鐵,然後用那隻蹄子在砂土上輕輕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聲音一層比一層脆,一層比一層遠,一首傳到戈壁深處,傳過銅板牆,傳過青海湖,傳過青萍草原,傳過漏斗谷,傳過鷹嘴崖地宮入口。蹄聲在每一副刻著風紋和鈴鐺紋蹄鐵的交匯處引起共振,和追風爐門柱上掛著的鈴鐺蹄鐵錘子響成同一條聲音的河流。

阿木爾把釘錘在皮圍裙上擦了擦,插回兜裡。他說追風爐的第一百副蹄鐵叫“爐火”——不是結束,是開始。從第一百副往後的蹄鐵都會刻上風紋和鈴鐺紋,交匯處的空缺不再是空的——每一匹釘上蹄鐵的馬都會用自己的蹄聲把空缺填滿。填進去的不是銀鈴舌也不是骨鈴舌,是馬自己跑出來的路。

虞歸晚翻身上了破曉。灰影和追風還己經在鹼草地邊緣等著了,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跟在它們身後——銀灰色的鬃毛被晨風吹散,額頭上馬家籠頭銀飾一閃一閃。小馬駒爐火跟在母親身邊,左前蹄上那副新蹄鐵每踩一步就在砂土上留下一道風紋和鈴鐺紋疊加的蹄印。乘風站在破曉旁邊,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晨風拂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

她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破曉邁開步子朝虞家馬場方向小跑起來。阿木爾收拾好便攜鐵砧和炭爐綁回追風還鞍側,西塊鎮石用布包好放進皮褡褳最裡層。老丁的馬車從鷹嘴崖方向慢悠悠地晃回來,車斗裡放著那壇剛從沙棗樹根底下挖出來的老酒。

追風爐的煙囪正冒著青煙,虞青鸞在門口支著小桌子擺開幾隻搪瓷碗,把新酒和老酒一碗一碗倒滿。新酒金黃透亮帶著果甜,老酒深褐濃稠帶著烈勁,兩種顏色在碗裡旋了幾圈融成同一種琥珀色。

虞歸晚端起一碗酒抿了一小口,然後把碗放在爐臺上。她聽見身後所有鈴鐺在風裡同時震響,聽見破曉在門口打了一個響鼻,聽見阿木爾的錘子落在鐵砧上那聲清清脆脆的叮——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和從頭到尾每一章末尾一模一樣的聲響。她轉過身推開追風爐的門,把胡楊木棍拔出來,歸晚鈴鐺在棍頂端迎風晃了一下。然後她翻身上馬,把韁繩輕輕一抖。

章節末尾鉤子:

虞歸晚沒有回頭。她策馬沿著河灘上那道舊跑道往東跑,灰影、追風還、逆風、牧雲、乘風、鈴兒、紅雲、追月、爐火跟在身後。蹄聲如雷,鈴鐺如河。

追風爐的煙囪在她身後繼續冒著青煙,阿木爾把新打的蹄鐵從水桶裡撈出來放在鐵砧上,三塊鎮石穩穩壓著交匯處的空缺。老丁端起搪瓷碗抿了一口新酒,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沈寒舟坐在風箱旁邊翻開沈家鈴鐺譜,在第一百副蹄鐵的記載下面添了一行字:“爐火,風選之馬。風紋與鈴鐺紋從此合一,交匯處由馬自填。——沈寒舟。”

。來吹裡心掌從,來吹下腳從,來吹後從風春。上路道的跑奔始開剛剛條這在,前向馬策。上拓新重印蹄的踩新被又平拂風晨被道跑舊道那上灘河,開鋪裡晨在原草

---

。完章十西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