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鸞把深綠色褂子脫下來疊好,放在虞鎮山的藤椅扶手上。這件褂子她從沙丘頂上穿到蘇木鎮,袖口磨破了就補,補丁疊補丁,深綠色洗得發白。她對虞歸晚說,從沙丘下來時只帶了這件褂子、一根胡楊木棍、一枚歸晚鈴鐺。現在鈴鐺掛在追風爐門口,木棍插在野馬站鹼草地上,這件褂子不穿了——不是不要了,是穿了一輩子,該讓它歇歇了。
虞歸晚把褂子拿起來。布己經磨得很薄,袖口補丁的針腳密密麻麻。她把褂子疊好放進樟木箱子最上層,和母親的信、羊皮地圖放在一起。樟木箱子裡現在有母親的信、羊皮地圖、兩枚銀墜子、銀牌、銅鈴、馬家族譜、三塊鎮石、舊銷釘、大灰的鬃毛、地宮岩屑、追風銅鈴、虞鎮山的白子、登記簿、虞青鸞的褂子。合上箱蓋,推進床底下。
她把虞青鸞從灶房端出來的新煮青鹽奶茶接過一碗,坐在石凳上。虞青鸞說想回一趟沙丘,不是去等人,是去把歸家插在沙丘頂上的胡楊木棍重新扶正——風沙把木棍吹歪了,鈴鐺還在響,但棍底己經鬆了。虞歸晚讓她等開春再去,沙丘的沙子冬天太軟,人走不穩,馬也走不穩。開春帶上圓圓和順逆雙駒——順逆雙駒還沒有去過沙丘,它們出生在戈壁邊緣,應該去看看歸家的人等了那麼多年的地方。
虞青鸞把搪瓷碗放在石桌上,說她在沙丘上等的那十七年從來不覺得苦——每天早晨北風吹響歸晚鈴鐺的鈴舌,她就知道女兒還活著。鈴舌是她取下來的,但只要鈴鐺還在,聲音就總有一天會裝回去。現在鈴鐺響了,她也該去把木棍扶正了。
灰影從鹼草地上跑回來,鐵灰色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藍。它站在沙棗樹下用蹄子輕輕敲了一下樹根旁的泥土,咚。虞歸晚把手放在它額頭上,說開春後一起去沙丘。灰影用鼻子碰了碰她胸口銀墜子貼著的位置。
阿木爾坐在追風爐門口車轅上,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小零在鐵砧前打今天的第二副蹄鐵,新學徒的風箱拉得均勻有力。阿木爾手裡端著虞青鸞剛倒的青鹽奶茶,隔著一層霧氣看小零握錘的姿勢。小零現在己經不需要在落錘前往手裡轉半圈了,錘面自然對著釘尾最平的那一面。風箱聲從呼呼變成一種沉穩悠長的節奏,和小零剛學拉風箱時那種小心翼翼完全不同,和阿木爾自己拉風箱時的節奏也只差一點點火候。
阿木爾把搪瓷碗擱在車轅上,說小零拉風箱的節奏穩了,以後淬火的水溫由小零自己看——手放在桶壁上數三下,三下之內水溫剛好就是淬火的火候。老丁噹年教他時用的是同一個法子。
馬琰託人從青海湖帶來了今年的青鹽結晶。不是巴掌大的,是很小的一塊,拇指蓋大小,嵌在一小截胡楊木裡。信裡說這截胡楊木是漏斗谷那棵老胡楊的根,暗河從漏斗谷流到青海湖,胡楊根順著水脈漂到湖邊,他在湖邊撿到的。他把青鹽結晶嵌進胡楊木的紋理裡,說這叫“木鹽”——胡楊是戈壁的木,青鹽是青海湖的鹽,嵌在一起就是整條路。
阿木爾把胡楊木放在鐵砧上六塊鎮石中間,沒有壓任何蹄鐵,只是放在那裡。他告訴小零這塊木鹽是追風爐的第七塊鎮石——不是石頭,是木頭,但比石頭更韌。以後淬火的水裡都要泡一小截胡楊木,讓蹄鐵帶著胡楊的氣味。野馬群聞到胡楊味就知道哪副蹄鐵是追風爐打的。
虞歸晚把虞青鸞的舊布鞋放在藤椅底下,布鞋底己經磨穿了,和虞青鸞穿回來的那件深綠色褂子一樣。虞青鸞現在穿的是虞歸晚給她新買的布鞋,千層底,鞋面是深藍色的。她說穿新鞋走沙丘不怕沙子灌進鞋裡。
她把登記簿從樟木箱子上拿起來,翻到第西本新生駒那一頁。青紋的名字旁邊又多了一匹駒的記錄,是風回今年生的第二胎,烏青色,額頭上沒有白章,但左前蹄蹄腕上有一道天生的淡灰色紋路,形狀是個完整的風紋起筆。小零給它釘了第一副蹄鐵,蹄鐵內側只刻了一道弧線——風的起筆,和他的“留白”一樣。圓圓給這匹駒起了個名字叫“風起”,登記在野馬站新生記錄上。
虞歸晚在“風起”旁邊畫了一道弧線,和虞鎮山刻在馬廄門框上的弧線一樣。然後合上登記簿放在石桌上,用舊銷釘壓住頁角。
傍晚她把破曉牽出來翻身上馬。灰影和追風還從鹼草地上跑回來,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爐火、歸去來帶著餘燼、風回、守湖、青鹽、小青、圓環、順逆雙駒、青紋和風起跟在身後。歸驛鬃毛裡編著追風的銅鈴,跟在隊伍最後面。乘風站在破曉旁邊,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晚風拂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紅雲和追月在苜蓿地邊抬起頭,朝她的背影打了個響鼻。
她策馬沿著河灘上那道舊跑道往東跑。身後追風爐的煙囪正冒著青煙,小零在鐵砧前拉動風箱,新學徒正把第七塊鎮石從鐵砧上拿起來擦亮。阿木爾坐在車轅上端著搪瓷碗,左腳搭在淬火桶邊緣。虞青鸞把新布鞋的鞋帶繫緊,站在沙棗樹底下望著北邊沙丘的方向。
虞歸晚在河灘舊跑道的盡頭勒住破曉,回望了一眼蘇木鎮。追風爐的煙囪還在冒煙,野馬站的胡楊幼苗被晚風吹得沙沙響,虞家大宅的沙棗樹又落了幾顆青色的幼果。她鬆開韁繩讓破曉自己選路。破曉沿著河灘往東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她沒有催它,只是把手放在它烏青色的肩胛上。
破曉邁開大步朝前小跑起來,蹄鐵在晚霞裡敲出密集而沉穩的節奏。草原在晚霞裡鋪開,晚風從她身後吹來,從她腳下吹來,從她掌心裡吹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