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三日，太子妃闖了第一樁禍。
起因是御花園芙蓉亭外，崔嬤嬤正領著西個小太監搬南疆進貢的血燕窩。鎏金木匣敞著半扇，盞盞殷紅凝脂，是專供鳳儀宮的珍品。
阿離 “恰巧” 迷了路撞過來，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伸手便要去碰：“這就是血燕窩？長老說南疆奇珍，一盞抵百金，今日竟見著了。”
崔嬤嬤側身一擋，臉色沉得發寒：“太子妃留步。貴妃娘娘的御供，旁人碰不得。” 語氣算不上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輕慢。她是蘇貴妃陪嫁出來的老人，在這後宮裡，本就沒把什麼人放在眼裡，更何況這位邊地來的太子妃。
阿離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意卻不減，半分委屈半分懵懂：“原是這樣，是我唐突了。改日給母妃請安，再討一盞嚐嚐便是。”
崔嬤嬤嘴角抽了抽，懶得再搭話，草草福身便帶人走了，腳步倉促，像避什麼晦氣。
歡兒待她們走遠，才壓著聲氣：“這老奴太放肆了。”
“放肆才好。” 阿離望著她們消失的花徑，眼底笑意淡下去，只剩一片清明。
這三日，太子妃 “迷路” 了十次。有時追彩蝶，有時貪看花木，有時聽錯了宮人指引，次次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姑娘，東張西望，步履閒散。
沒人會防備一個傻子。
但這位傻子，宮牆高度、守衛站位、換防間隙，過目便能刻圖。太和殿朝會路、鳳儀宮後巷、東宮通外廷的側門、冷宮廢甬道……這些日子她 “走錯” 的路，恰是整座皇城最關鍵的節點。
愚蠢，是最好的掩護。
第二日傍晚，景宿忽然邀她去御花園。
“棲鳳台的鳳棲木開得盛，太子妃陪本宮走走？” 他立在寢殿簷下，手裡卷著一冊書，蒼白麵容上浮著慣常的溫和笑，語氣輕得像晚風，不容人拒絕。
阿離換了身鵝黃襦裙，扶著他的手臂緩步而行。沿途宮人紛紛垂首行禮，眼底藏不住驚訝，這位常年閉門養病的太子，竟有閒心陪新婦賞花。
棲鳳台是御花園最高處，三層朱閣，環植鳳棲木。登至頂層憑欄遠眺，大半個皇城盡收眼底。
“從這裡望下去，格局最清楚。” 景宿指尖輕叩欄杆，語調閒散如話家常，“東邊外廷，太和殿、六部衙署都在那片，白日最熱鬧。西邊內廷，父皇的乾元殿與蘇貴妃的鳳儀宮遙遙相對，中間隔了這座御花園。南邊是冷宮，荒得久了，蛇蟲多，尋常沒人去。北邊就是咱們東宮，離得遠，倒清淨。”
阿離靜靜聽著，心尖卻微微一沉。
冷宮在北，這是皇城常識。她昨日 “迷路”，恰恰往北邊荒林去了。
景宿不可能說錯。
他是故意的，要麼隨口設套，要麼，在點她。
心思轉瞬間，她己彎起眼，一臉恍然又帶幾分後怕：“原來那邊是冷宮！昨日我險些走到那片荒林裡，虧得一位公公指路，不然真要誤闖冷宮了。”
語調輕快，像在說一件趣事。
景宿轉頭看她，夕陽落進他淡色瞳仁裡，暖得像熔了碎金，瞧著溫馴無害。他笑了笑，沒接話，只抬眼望向遠天燒紅的霞色：“冷宮晦氣，少往那邊去。”
“妾身記下了。” 阿離乖順點頭。
又站了片刻，待日頭沉盡，兩人才並肩下樓。行至一株開得最盛的鳳棲木前，景宿忽然駐足，彎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落花，抬手簪進她鬢邊。
“這花配你。” 他聲線很低，近在耳畔，像自語。
阿離微怔，隨即垂首，頰邊浮起恰到好處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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