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狂風暴雨裡艱難轉向，碾進那條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舊驛道。兩側的黑松林遮天蔽日，本就昏暗的天光更沉了幾分。雨聲在密林中迴盪，混雜著松濤的嗚咽，像是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
阿離身子隨著車廂晃盪，左手虛按在太陽穴上，時不時低低 “哎喲” 兩聲，一副受不住路途勞頓的嬌弱模樣。可她的目光半分沒挪開，牢牢黏著車簾外黑沉沉的密林，右手悄無聲息滑進袖底，銀針冰涼的觸感貼著指腹，讓心跳穩在一個冷硬的頻率上。
忽然，一聲極輕的弓弦顫響，混在雨聲裡鑽入耳膜。
阿離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又硬生生按捺住反擊的本能。
箭矢破空的尖嘯擦過耳廓時，她肩膀一沉，整個人撞進景宿懷裡。力道用得太急，兩人一起摔在底板上，她的肘尖磕在木板上，疼得倒抽一口氣，卻正好把他整個上半身壓在了自己下面。
利箭擦著她後腦勺釘進木壁，翎羽嗡嗡震顫。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密得像雨點，把車廂射得千瘡百孔。
“護駕！”
林赤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緊接著是刀劍出鞘的金屬碰撞聲。馬車驟然停下，車外響起了一片混亂的廝殺聲——馬蹄聲、兵刃相交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被暴雨的聲音裹挾著，聽起來模糊而遙遠。
阿離壓在景宿身上，兩人擠在狹窄的底板上，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景宿身軀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某種訓練有素的放鬆。他沒掙扎，只是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三個字：
“別抬頭。”
阿離順從的沒應聲。右手指尖己扣住銀針，針尖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她耳力全開，飛速辨位：至少五名刺客，箭從林間高處射來，林赤的人正與近身刺客纏鬥。
就在這時，車簾被猛地掀開。
黑衣蒙面人立在車門口，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尖首指車廂中兩人的要害。
阿離手腕微轉，銀針己抵在指腹之下。針尖淬著暗戒的毒，見血即封喉，只要推出去半寸——
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咬緊牙關從喉嚨底壓出來的聲響，短促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她沒動。
眼角餘光裡，景宿的右手在袖中攥緊了什麼，腕骨凸起一道利落的稜角，又極快地垂落。像一把拉滿的弓弦猛地卸了力，繃緊的筋脈在一息間散回虛弱無力的皮囊裡。
他忍住了。
一個纏綿病榻多年的太子，見了刀鋒該是恐懼、躲閃、僵住，才合常理。他有出手的本能，卻硬生生壓了下去。為了在她面前，維持住那副病弱無用的皮囊。
這個念頭像電光般閃過。
下一瞬，林赤的劍到了。
劍鋒從側面穿喉而過，血花在雨裡炸開。黑衣人僵了僵，被林赤一腳踹下車去。
“殿下！屬下護駕來遲！” 林赤聲音裡帶著後怕，“刺客己清大半，請殿下、太子妃暫避 ——”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一聲尖哨響起。餘下刺客潮水般退去，轉瞬消失在黑松林的陰影裡。
暴雨仍在傾盆，地上的血被衝成淡紅的溪流，順著車轍往下淌。
阿離慢慢從景宿身上撐起來，攏了攏散亂的衣襟。臉上己經布好了驚魂未定的神色，指尖微顫，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殿下…… 你沒事吧……”
景宿也緩緩坐起身來。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額角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靠在車壁上喘氣，呼吸亂得像真受了驚嚇。。
“無妨。”他聲音沙啞，“有林赤在，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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