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郢安城門時，天剛抹開一線魚肚白。
儀仗按太子規制擺得齊整，朱輪華轂，旗幡獵獵，襯得夾道送行的官員愈發寥落。蘇太師稱病避而不見，只遣了個五品郎中走個過場。禮部官員草草唸完送行辭，便作鳥獸散，像多待一刻便沾了晦氣。
人群裡卻有三騎格外扎眼。
一匹玄黑踏雪，景睿端坐鞍上，玄色騎裝襯得眉眼張揚，似笑非笑的神情半分沒藏，倒像專程來看熱鬧。另一匹赤鬃烈馬如火，景蘭一身窄袖勁裝，烏髮高束，懶懶搭著韁繩。她身後半步，獨孤與共騎一匹青驄，靜得像道影子，只腰間彎刀的綠松石鞘在晨光裡閃過一點冷光。
景睿打馬上前，橫在車前，居高臨下望過來，語氣裡的幸災樂禍磨得鋥亮：“大哥，此去潞城山高水遠，可得保重身子。真撐不住了就捎信回來，弟弟替你向父皇求情。”
景宿掀開車簾，蒼白臉上浮著一抹淡笑：“勞二弟掛心。”
景睿目光斜斜掃進車內，在阿離身上打了個轉：“大哥大嫂真是伉儷情深。只是潞城可不是御花園，沒那麼多奇花異草供太子妃賞玩。”
阿離從景宿身後探出頭，衝他做了個鬼臉，脆生生道：“多謝二弟惦記。我正聽說潞城藥材好，正好給殿下采些回來補身子。”
景睿被噎得一滯，冷笑一聲正要撥馬退開，景蘭忽然一抖韁繩，紅馬踏著碎步踱到車窗邊。
“大哥，” 她語氣還是一貫的散漫，可握韁的指節繃得發白，連指腹都泛了青，“潞城鬧瘟疫，你這一去……我跟你一道吧。”
這話一齣，連景睿都愣了愣。
景宿抬眼望她。晨光漫進車窗，落在他淡色瞳孔裡，浮著一層辨不清的沉鬱。
“你去做什麼？”
“宮裡悶得慌。” 她別開臉，望向天邊將亮未亮的霞色，聲音放得又輕又橫，“反正沒人管得住我，帶上獨孤，好歹給你添兩個幫手。再說……”她頓了頓，尾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颳走，“你真在路上出點什麼事，總得有人給你收屍。”
最後一句又變回了慣常的蠻橫腔調，可尾音輕輕飄了一下，像石子沉進水裡，連個響都沒撈著。
車廂裡靜了片刻。
阿離目光掃過景蘭繃緊的側臉，又落回景宿臉上。見他垂著眼，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快得像錯覺，像在飛快掂量什麼。
景蘭等不到回話，語氣頓時躁了幾分：“怎麼？怕我添亂？放心，我騎術比你那些侍衛好上十倍，真遇了事，還不定誰護著誰。”
“蘭兒。”
景宿終於開口，聲線還是慣常的溫軟，卻帶著一道推不開的邊界。
“你是西玥長公主。潞城是疫區，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景蘭攥韁的手猛地一緊，座下紅馬感了應，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她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涼得很：“你是怕我去了，礙你的事吧。行，我不去。反正從小到大，你做什麼都不肯帶我。”
她撥轉馬頭，紅馬原地踏了兩步，鬃毛掃過一道赤紅的弧。
“你自己好自為之。”
話音落時，馬己躥了出去，像團燒過去的火，轉眼便沒了蹤影。
獨孤與共沒立刻追。他策馬近了車窗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景宿，又在觸及阿瞳眸時頓了一瞬，隨即撫胸行了個草原禮，一言不發打馬追了上去。
景睿望著妹妹絕塵的背影，嗤笑一聲，慢悠悠撥轉馬頭往回走，丟下一句：“大哥這一走，我倒盼著你多平安些日子。你不在，宮裡可就太沒意思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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