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東宮，前殿飄著濃苦的藥味。
景宿坐在窗下軟榻上，手裡端著碗黑湯藥，眉頭微蹙，一口口慢慢嚥。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端碗的手微顫，病弱得風一吹就倒，和棲鳳台上那個指點皇城格局的人，判若兩人。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浮起個虛弱的笑：“太子妃回來了。今日逛得盡興？”
阿離在他對面坐下，興致勃勃講起一日見聞 —— 鳳儀宮晨省如何熱鬧，夜明珠如何好看，御花園牡丹開得如何盛。她說得眉飛色舞，清脆悅耳，像真的只顧著玩樂。
景宿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句閒話，全是無關痛癢的家常。
等她說完了，他放下藥碗，忽然問：“今日在御花園，可遇見什麼人了？”
阿離心頭一凜，面上歪頭想了想：“遇見好多人呢。柔嬪娘娘，端妃娘娘，還有好些叫不上名號的貴人……哦對了，還遇見蘇太師了。他說了句話，怪嚇人的。”
“他說什麼？” 景宿眼神微凝。
“他說皇城不比邊地，走錯一步萬劫不復。” 阿離學著蘇明堂的冷淡語調，隨即吐了吐舌頭，“說得像到處都是陷阱似的。”
景宿沉默片刻，湯藥騰起的白霧矇住他的眼，瞧不真切情緒。
“他說的沒錯。” 他緩緩道，“這宮裡，本就處處是陷阱。”
話音落，他從袖中取出張疊得齊整的紙箋，推到她面前。
阿離展開，呼吸一滯。
是輿圖。不，不止是輿圖——宮殿之間的夾道、角樓背後的暗門、換防的時辰與哨位間隙，每一處都用極細的墨線標得分明。有幾處她這些日子“迷路”時隱約覺得不對勁的位置，圖上竟也畫著紅圈，旁邊注了三個小字：“疑有哨。”
她捏著紙箋的指腹微微發麻，抬頭時臉上只剩下恰到好處的茫然：“殿下給我這個做什麼？”
“認路。”
景宿語氣平淡，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端詳一盞剛斟滿的茶，看它會不會灑出來。
“太子妃總迷路。背熟了，以後便不會走錯。”
說得輕描淡寫，像遞了塊尋常點心。
阿離捏著紙箋，指腹蹭過紙面紋理，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他在幫她？還是在試探？這圖是真是假？他這麼做，圖什麼？
無數疑問盤旋，她臉上卻只剩感激，小心翼翼把圖摺好收進袖中：“多謝殿下，臣妾一定好好背。”
景宿點點頭，重新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喝得急了，藥汁順著下頜淌下一線。
阿離本能地遞了方帕子過去。
景宿接過，指尖微頓。他目光落在帕角，那裡繡著兩個字，第一個字被複繡的紅線亂七八糟遮住幾乎辨出不來，第二個字是一個小小的離。
“太子妃這帕上何字？” 他擦淨唇角，把帕子疊好，卻沒還回來，隨手擱在了身側案上。
阿離一怔，隨即笑道：“是從前繡娘繡教妾繡的，臣妾想繡自己的名字，第一遍錯了，第二遍對了，這太累了臣妾不想再繡了乾脆給第一個字遮上，只剩離字，臣妾聰明吧。”
依舊是胸無點墨的愚鈍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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