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尋常瘟疫。
染病者先狂躁易怒，溫順之人也會無故打砸傷人；繼而渾身奇癢，如千百蟲蟻鑽噬皮肉；不出三日，皮膚浮起青黑枝狀紋路，油盡燈枯而亡。更邪異的是，城中青壯勞力成片倒下，深居簡出的老弱婦孺反倒大多安然。
流言漫開，郢安城籠在一層惶惶不安裡。朝會上，蘇明堂奏請封城隔絕，派兵把守所有通路，嚴禁任何人出入，待疫情自滅再行善後。這話冠冕堂皇，可人人都懂 “善後” 二字背後，是整座城的自生自滅。
“陛下，” 蘇明堂的聲音在太和殿裡迴盪，“潞城彈丸之地，百姓不過萬餘。若疫病蔓延至數郡，才是大禍。臣以為，封城為上。”
朝臣大半附議。邊陲小城的性命，終究抵不上中樞安穩。
景臻指尖輕叩龍椅扶手，面無表情聽著眾聲喧譁。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最後落在了班列最末那道瘦削身影上。
“太子，你有何看法？”
滿殿目光齊刷刷聚過去。
景宿似是猝不及防，微怔一瞬才出列行禮。月白朝服襯得他面色愈發白得透明，動作遲緩，風一吹便要傾倒的模樣。可開口時，聲音清清晰晰，落滿整座大殿。
“兒臣以為，封城雖穩，可潞城百姓亦是西玥子民。朝廷棄之不顧，恐損父皇仁德之名。”
蘇明堂目光如刀掃過來，語調依舊平穩：“殿下仁心，老臣欽佩。只是不知殿下可有萬全之策？”
景宿垂眼低咳兩聲，再抬眼時，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兒臣願往潞城，查明疫源，安撫百姓。”
一言出，滿殿譁然。
蘇明堂眯起眼，嘴角勾起點意味深長的笑。身後官員面面相覷，驚得變了臉色。崔世安站在班列裡，險些脫口勸阻。
景臻看了他很久。那道目光沉得像深潭，辨不清情緒。良久，才低聲開口，幾乎只有近侍能聽見：“你的身子……”
“兒臣身弱，心志不弱。” 景宿抬眼，迎上帝王的審視，“只是新婚，不忍留太子妃獨守東宮。兒臣想帶她同往，請父皇恩准。”
散朝後，景宿緩步出太和殿。秋陽晃眼，落在漢白玉階上泛著冷光。他步子依舊虛浮，不緊不慢，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轉過廊柱時，一道人影從側面閃出來。
是崔世安。這位蘇太師的女婿穿一身緋色官袍，麵皮白淨，短髯修得齊整，滿臉堆笑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殿下今日朝堂之舉，可真讓下官大開眼界。”
景宿駐足，側頭看他，目光淡得像水：“崔大人何出此言？”
“潞城那邊……聽說邪門得很。”
崔世安湊近半步，臉上堆著笑，語聲卻壓得極低，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體己話。
“殿下千金之軀，若有閃失，太師和貴妃娘娘該多憂心。下官斗膽勸一句——這事兒不如讓太師府舉薦良臣前往，殿下只需向陛下陳明身子不適，收回成命便是。陛下素來疼惜殿下，不會怪罪的。”
廊下風捲過，鳳棲木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肩。
景宿抬手拂去肩頭落花，動作慢條斯理。
“崔大人，”他溫聲開口，還是那副軟和調子，“太師府舉薦的人，自然是不差的。只是……”
他抬眼，淡色瞳仁裡平靜無波。
“本宮若不去，父皇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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