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共賞》第8章 渡厄蓮香(1)

作者:蒲花花233·8小時前

“蟲” 字,像燒紅的烙鐵砸進潞城陰冷的暮色裡,嗤地一聲,燙穿了所有人最後一層僥倖。

兵士們面面相覷,眼裡是未明所以的茫然。趙謙手裡的病案冊啪地砸進泥裡,濺起一片渾水。連林赤都變了臉色,他出身武將世家,刀山火海也沒皺過眉,可這個字背後藏的陰邪詭譎,竟讓他握劍的指節泛了白。

只有兩個人紋絲不動。

景宿站在原地,指尖還按在頸間的淤青上,目光沉得像封凍的深潭。阿離立在人群外圍,雙手交疊垂在身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無措。

暮色裡,兩道目光極快地撞了一下,又旋即錯開。

短得像風擦過簷角,卻各自接住了對方眼底的分量。他知道她認得此物,她知道他心有丘壑。旁人站在天光裡,只看見太子病弱、太子妃膽小,看不見兩人心底早己翻湧成浪。

景宿先收回視線。他彎腰拾起泥裡的病案冊,拂去封皮的汙漬,語氣平得像在說尋常公事:“趙大人,城南藥材司的庫房,半年內所有進出商隊的賬冊,本宮要完整的。”

趙謙愣了愣,還沒從方才的震悚裡回神,結結巴巴應道:“有……有的。只是賬冊積了三年,都堆在裡院賬房,臣這就……”

“帶路。”

景宿把病案冊遞給侍衛,又掃了眼地上抽搐的病人,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單獨安置,西肢用布帶縛牢,嘴裡塞軟木,別讓他咬舌。沒有本宮的令,任何人不得近身。”

說罷轉身往城南走,步子依舊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早己丈量過腳下每寸土地。阿離跟在隊伍最末,經過那病人身邊時,腳步微頓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病人腕間那道青紫細痕上,傷口邊緣有極淡的放射狀紋路,像是有東西從皮肉裡鑽出來過。是蠱蟲入體的典型痕跡。紫多於黑,說明蠱蟲還活在宿主體內。

尋常蠱蟲入體,三到五日便會奪命。可潞城疫情拖了數月,死的人遠不及全域感染的規模。這說明,蠱在持續擴散,有東西源源不斷地把蟲送進活人身體裡。

是什麼?

阿離壓下疑問,抬步跟上了隊伍。

城南藥材司是潞城最大的藥材集散處,佔了半條街,本是西南幾省藥材週轉的樞紐。如今早己人去樓空,大門虛掩,封條被風雨泡得發皺,一推就碎成了片。黴味混著藥材變質的腥氣撲面而來,成垛的草藥受潮結塊,地上積著薄水,踩上去黏得鞋底發沉。

趙謙領著人穿過後院,進了一間窄小的賬房。西面牆立滿木架,密密麻麻碼著歷年賬冊,從景臻元年至今,二十餘年的記錄塞得滿滿當當,塵灰積了厚厚一層。

“半年的…… 應該在最上面那排。”趙謙踮腳去夠,腳下不穩,整排賬冊嘩啦啦砸下來,揚起漫天灰。

阿離被灰嗆得連打幾個噴嚏,蹲下身去拾。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快得幾乎出殘影,一行行蠅頭小字掃過眼底,像刻進去似的。商隊名號、貨物品目、進出日期,一筆筆清清楚楚。

景宿也翻著另一摞賬冊。他翻得慢,一頁頁細看,指尖偶爾在某一行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標記什麼。唇瓣微動,似乎在默算藥材的數目。

賬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還有趙謙壓抑的咳嗽。林赤守在門口,手按劍柄,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處陰影。

一炷香的功夫,阿離先開了口,聲音帶著點發現新鮮事的雀躍:“咦,趙大人,這個錦繡商號是做什麼的?進的貨好生奇怪。”

趙謙湊過來瞅了瞅,皺眉回憶:“錦繡商號…… 約莫半年前來的,說是南疆的商隊,出手闊綽,一來就包了最好的幾間庫房。可只進了一趟貨就走了,再沒露過面。”

阿離把賬冊攤在桌上,指尖點著那行清單,抬頭看向景宿,眼裡亮閃閃的:“殿下你看,渡厄蓮三十斤、幽冥香二十斤、噬骨草二十斤、斷魂花十斤……這些東西,有個一樣的地方。”

景宿的目光在清單上頓了一瞬,抬眼看向她。昏暗的光裡,他淡色的瞳仁亮得驚人,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都是毒物。”

“都是毒物。”

阿離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天真調子,語速卻悄悄快了半分。

“在暗戒時長老教過認藥材,這些名字我都有印象。渡厄蓮、幽冥香、噬骨草……還有斷魂花。”她皺起鼻子,像被苦味燻著了似的,“可我記得,它們都入不了正經藥方。誰拿這些東西當藥材,那開的不是方子,是催命符。大長老說過,西南那邊有人拿它們幹邪門勾當……具體的他就不肯跟我講了,說我年紀小,聽了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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