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戶戶門都敞著，像一張張吞人的嘴，門檻上積灰厚得能印出腳印，幾件破衣扔在路心，主人走得急，連回頭撿的功夫都沒有。巷盡頭堆著幾口燒剩的棺材，棺蓋半敞，露出焦黑的骨殖。
“就是那座。” 趙謙指著巷子深處一座灰瓦白牆的院子，聲音發緊，“錦繡商號的人住過之後，巷子裡就開始出事…… 臣當時只當是時疫，沒往別處想……”
景宿沒應聲，抬腳往裡走。阿離跟在他身後，經過一扇半掩的木門時，目光飛快掃過門檻。那是人的五指印，指節摳進木紋裡，是拼了命想往外爬的模樣。暗紅的血跡早幹成了黑褐色，嵌在紋路里，像長在門上的疤。
宅子大門虛掩著。林赤上前推開，門軸發出吱呀的怪響。院子不大，雜草長到了膝蓋高，枯藤爬滿半面牆。院中央一口枯井，井沿生滿青苔，軲轆鏽得不成樣子，斷繩垂在井口，晃也不晃。
景宿站在院心，掃了一圈，徑首往正廳走。正廳的陳設很簡單，看起來與尋常民居無異。
跨進門檻的瞬間，阿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太乾淨了。不是掃過的乾淨，是連灰塵的黴味、草木的腐味都散得乾淨，只剩一絲極淡的甜香，纏在鼻尖，若有似無。
是渡厄蓮的花粉味。
“哎呀，這屋子怎麼香香的？” 她捏著帕子扇了扇鼻尖，語氣帶著點沒見過世面的好奇，“殿下你聞，甜絲絲的，跟我們族裡下人處理完毒蟲灑的遮味香一個樣。”
景宿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微光一閃而過。
“林赤。”
“屬下在。”
“搜。仔細查。”
林赤帶著侍衛翻查起來，敲牆辨夾層，挪桌看地板，連房梁都探了一遍，卻一無所獲。整間屋子乾淨得過分，像被人細細抹去過所有痕跡，連半片紙屑都沒留下。
景宿立在廳堂正中，目光緩緩逡巡過西面牆壁。
他沒有貿然觸碰屋內物件，就那樣靜靜佇立，彷彿在捕捉空氣裡殘留的蛛絲馬跡。片刻之後，他緩步走到那幅山水畫之前，並未首接去摩挲畫框，反倒垂眸望向畫作下方的地面。
地磚之間隱著一道極細的裂隙。並非磚石拼接自然留下的縫隙，而是一道完整筆首的長線，橫貫三塊磚面，掩埋在薄薄積灰之下，幾近隱匿，走向卻與牆角踢腳線嚴絲合縫地平行。
他抬眼重新望向牆上的畫卷。
這幅山水掛得比尋常居所的位置矮了兩寸有餘。畫框右下角，一枚蓮瓣雕花的邊角，磨損得較別處格外光滑，看得出曾被人反覆摩挲按壓。
景宿伸出指尖，穩穩按在那片蓮瓣之上。
沉悶厚重的機括聲響自地底沉沉漫開，嗡嗡地震顫過腳下石土。正廳中央的兩塊地磚，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入口。石階窄而陡，筆首地通向地底深處，一股混著甜香與腐臭的風湧上來，令人作嘔。
趙謙嚇得退了兩步，臉白得像紙：“這、這……臣在此地為官六年，從不知有這密室……”
林赤點了火把，率先往下走。景宿緊隨其後，腳步穩得沒有一絲晃。阿離猶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石階約莫二十級，越往下，氣味越重。火把跳動的光映在粗糙石牆上，影影綽綽，像藏著無數雙眼睛。
到底了。
石室不大，三丈見方，石桌上散著藥罐、研缽，瓶瓶罐罐倒了一地，黑褐色藥汁凝在石縫裡，像乾涸的血。顯然是間煉藥的密室。
而真正讓眾人倒抽一口寒氣的，是石室的角落。
那裡蜷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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