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黑眸首首撞過來,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冷靜:“你們是不是也要死了。跟其他人一樣,全都死掉。”
景宿與他對視片刻,站起身,把粥碗往他面前輕輕推了推,指尖沒碰到他的手。
“你不會死。” 他說,“等這裡事了,跟我回郢安。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記些事。你的腦子,看著還能用。”
阿生沒應聲。低頭沉默許久,慢慢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把粥碗端了起來。
景宿沒多留。走出客房時,廊下正等著林赤。
“殿下,查到了。南疆鬼蝠營三年前有一批人脫離軍籍,具體人數不詳,去向不明,己被鬼蝠營全面通緝。另外蘇家在西南有三處藥材場,其中一處就在潞城東北三十里的青茅鎮。屬下探過,半年前忽然停了工,工人都遣散了,只剩個瘸腿老門房守著。”
“裡面有東西。”
“多半是。要不要帶人抄了?”
景宿沉默片刻,抬眼望了望天。鉛雲壓得很低,沉沉墜在簷角,像一場雨正懸在半空。
“不急。” 他說,“先封住所有出口。明天一早,我們親自去。”
當夜,阿離在驛館臨時藥房分揀藥材。
是她主動討的差事 —— 趙謙說城中藥材吃緊,運來的幾車貨要儘快清點入庫,她便順理成章接了過來。好處是能名正言順碰遍所有藥材,也能名正言順待到深夜。
藥房堆著大大小小的麻袋,空氣裡浮著草藥清苦的氣。阿離蹲在地上,按品類碼放藥捆,動作利落安靜。幫忙的侍衛都被她支去庫房搬貨,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拿起一捆幽冥香,就著燭光細看。莖稈暗紫,佈滿細刺,曬乾後刺脆易折,新鮮時刺尖的毒液能麻透整條手臂。她把香枝湊到鼻尖 —— 草木氣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甜。
是渡厄蓮花粉的味道。
這批幽冥香,和錦繡商號用的,出自同一片土。土壤裡滲了花粉,長出來的草木便都沾了這股甜氣。
青茅鎮。
她心裡默唸了一遍地名,指尖在紙箋上劃過,又很快劃掉,揉成團塞進袖底。
不能留字。任何痕跡,都可能變成別人手裡的刀。
藥房門忽然被推開。阿離迅速收了神色,抬眼時,臉上只剩熬夜的疲憊與強撐的認真。是驛館管事,端來兩盞熱茶和一碟點心,說殿下吩咐的,給熬夜的人添點夜宵。
阿離道了謝,端起茶盞暖手,目光越過杯沿,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
是景宿的房間。燭光從門縫漏出來,投一道修長的影子在門板上。
她低頭抿了口茶,收回視線,重新落回面前的藥材上。
夜漸深,藥材快分揀完了。阿離碼好最後一捆艾草,淨了手,往自己房間走。經過二樓時,聽見阿生的客房裡傳來極輕的聲響,像碗底磕在桌沿。
她腳步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
沒推門。只瞥見屋裡桌上擱著空粥碗,旁邊攤著本翻開的書 —— 是《西南輿圖志》的抄本,扉頁落著景宿的字。
他把自己的書,留給了一個剛醒的、滿身是刺的少年。
阿離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經過景宿房門口時,她沒往裡面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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