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是在次日凌晨醒的。
醫官說他昏了一天一夜,初次醒來時念一個名字,反反覆覆,像在夢裡喊人。問他叫什麼,他沉默了很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生”,醫官便記下了,在病案上寫了“阿生”二字。再醒時阿生不哭不掙,只睜著眼盯帳頂,瞳孔散著,像還陷在漫無邊際的噩夢裡沒走出來。喂粥不張口,換藥不動彈,全程只說三個字。
“別碰我。”
聲線啞得像砂紙磨過,語氣淡,卻裹著一層死死封閉的防備。像囚在籠裡太久的獸,即便籠門開了,也不肯踏出去半步 —— 它不信天光真的落下來,更不信籠外的世界,會比囚籠裡更安全。
醫官不敢強逼,遣人去回稟景宿。
景宿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簷角凝著薄霜似的晨霧。他換了乾淨衣袍,額角的傷重新上過藥,眼底的倦色卻掩不住。沒帶隨從,只端了碗熱粥,粥面浮著兩三粒紅棗。
阿生縮在床角,背抵著牆,膝蓋蜷到胸前,一雙黑沉沉的眼警惕地盯著他。頭髮梳洗過,露出張清秀削瘦的臉,眉眼間凝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鬱。
景宿沒走近。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把粥碗擱在床頭矮几上,拉了張椅子坐下,與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沒問任何話,只低頭翻醫官留下的藥方,筆尖偶爾勾抹兩下,像專程來改方子的。
屋裡靜得很,只剩筆尖蹭過紙頁的輕響,混著廊下零星的鳥鳴。
一盞茶的功夫,阿生先開了口。
“你是誰。” 啞聲裡還帶著戒備。
景宿放下筆,抬眼看他:“我是來潞城治疫的。”
沒提太子,沒說身份,只講了最首白的一句。
阿生似乎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在削瘦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淺影。沉默許久,又問:“外面那些人,都死了嗎。”
“還在救。”
“救不活的。” 少年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波瀾,“我娘說過,得這病的人,撐不過七天。”
景宿沒接話。他望著那雙黑眼睛,看見底下藏著一種極熟悉的東西 —— 是熬過極致絕望後的漠然,是對世間再無半分期待的平靜。他見過這樣的眼神,很多年前,在荒岸邊的水裡,他對著自己的倒影,也見過同樣的神色。
“你娘什麼時候走的。” 他問。
“三個月前。” 阿生聲線沒起伏,“城隍廟的井水變甜了,都說城隍爺顯靈,排著隊去打。我娘喝了,後來就瘋了,抓破了自己的臉,三天後就不動了。我爹帶我上山採藥,回來家門被封了,畫著白灰圈。他說那是隔離,不讓進。他就坐在門口等,等了六天,自己也染了。死前把我託給隔壁王老五。”
他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模糊的碎片,又道:“王老五帶我出城,說去採藥,上了一輛馬車,車裡有股甜味。再後來,我就在那地方了。”
“什麼地方。”
阿生搖頭:“不知道。進去就發睏,眼睛耳朵都不管用了。只剩味道,甜的,濃得發膩,像打翻了整罐蜜。”
又是那股甜香。
景宿眉峰極輕地動了一下。阿離說過,那是渡厄蓮的花粉,聞久了亂神致幻。
“還記著別的嗎?” 他問,“說話聲,衣裳,任何不對勁的東西。”
阿生又沉默了。久到景宿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少年忽然抬起手,把纏滿繃帶的右手伸出被子,掌心朝上。
“聲音聽不見,但我摸過。”
掌心裡一道未愈的疤,半圓形,像被什麼圓而燙的硬物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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