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漁看著他。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在周文遠那張瘦削的臉上。他的顴骨還是高,眼窩還是深,但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了許多。那雙眼睛裡,此刻混雜著猶豫、恐懼、還有一點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渴望。
“你祖宗周元朗,頭一回出海的時候,怕不怕?”沈知漁問。
周文遠想了想,說:“我爺爺說,他頭一回出海,船在泉州港裡停了三天沒敢動,他吐了三天。”
“然後呢?”
“然後他上了船,走了。”周文遠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知漁站起來,把契書和稿子攏在一處,拍了拍上面的灰。“你祖宗的骨頭是硬的。你身上流著他的血,骨頭也軟不到哪去。”她把東西抱在懷裡,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十天之後,你把書寫完,我讓阿生來找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她進了屋,把門帶上。周文遠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偏房,坐到桌前,拿起筆,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十天之後,周文遠把厚厚一沓稿子送到沈知漁手上。最後一頁寫的是拂菻國,周文遠在末尾加了一段話:“拂菻國婦人善織金錦,以金線雜絲,織成後光彩耀目。其地商賈雲集,有來自天方、米昔兒、阿丹諸國者,貨殖之盛,甲於泰西。周元朗在此娶婦,生子二人,留一子於彼,攜一子歸泉州。”
沈知漁看著這段話,合上稿子,走進偏房。周文遠坐在桌前,桌上乾乾淨淨的,地圖已經收起來了,筆也洗了,硯臺也幹了。
“寫完了。”他說,聲音平靜。
“嗯。”沈知漁把稿子放在桌上,“後天出發。阿生跟你去,帶二十罐椰油膏、十斤幹海參、一箱生蠔幹。貨不算多,先試試。路上該花的花,該省的省。一個月之內回來。”
周文遠站起來,背脊挺得比之前直了不少。他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圈,臉上有了肉,顴骨看著不那麼扎眼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賭具、抽過福壽膏,現在掌心磨出了薄薄一層繭。
“一個月。”他重複了一遍。
“一個月。”沈知漁說。
她轉身出了偏房,走到院子裡。蕭北辰正蹲在藥田邊上修剪金銀花的老枝,見她出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沈知漁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掐了一朵新開的金銀花,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周文遠後天走。”她說。
蕭北辰嗯了一聲。
“你說他能走成嗎?”
蕭北辰剪下一根枯枝,扔進腳邊的竹筐裡,頭也沒抬:“能。”
“你怎麼知道?”
“他那些祖宗的事,記了半輩子。”蕭北辰直起腰,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雲彩被染成薄薄一層金紅色,鋪在天邊。“記了半輩子的事,不會忘。”
沈知漁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那道眉尾的淺疤照得幾乎看不見了。她把金銀花塞進嘴裡,嚼了嚼,有點苦,又有點甜。
院子裡,趙婆子扯著嗓子喊吃飯。灶房的煙囪冒著炊煙,被晚風拉成一條細細的線。周文遠從偏房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包袱——那是他全部的行李。他走到院子當中,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磚地,然後慢慢朝灶房走去。
三妹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腦袋,朝他招手:“瘦叔!今天有椰子雞!”
周文遠笑了,快步走過去。
沈知漁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在蕭北辰後面往灶房走。她想起周文遠第一天來村裡的時候,蹲在廟牆根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面前攤著那幅祖上傳下來的地圖。那時候他像一截燒透了的炭,隨時會被風吹散。
現在那截炭裡,火星亮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