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羊苴咩城王宮正殿。
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南詔王閣羅鳳高踞王座，眉頭微蹙。下方文武大臣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著大唐深緋官袍、昂然而立的使者身上——劍南節度使判官，崔旰。
他此前已按禮節遞交了國書，進行了例行的寒暄。此刻，才是他真正使命的開始。
“南詔王，諸位大臣，”崔旰聲音清朗，迴盪在殿宇之間，開門見山，“近日，吐蕃遣使密至太和城，其行鬼祟，其心叵測。我大唐皇帝陛下心繫藩屬，特遣本官前來，非為問罪，實為警醒！望南詔上下，莫要墜入吐蕃彀中，招致傾覆之禍！”
他話語中的嚴峻之意，讓殿內微微一滯。
一位親吐蕃的烏蠻首領忍不住出列，粗聲道：“崔判官此言未免危言聳聽！吐蕃贊普遣使通好，意在商賈，何來禍患？”
崔旰目光如電，掃過那名首領，並未直接反駁，而是轉向閣羅鳳，拱手道：“南詔王明鑑萬里，豈不聞‘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吐蕃，虎狼之國也！其性貪婪，其勢日熾！若僅以為其意在商旅，便是大錯特錯！”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擺出第一重，也是最實在的威脅——力量的重壓。
“陛下可知，那吐蕃贊普赤德祖贊，年少猖狂，自詡天神。其在國內厲行改革，窮兵黷武，如今已練就一支何等可怕的虎狼之師？”
崔旰的聲音帶著刻意渲染的沉重：“據我安西、隴右斥候拼死探得，吐蕃如今已仿我唐軍，建立常備之兵，號曰‘五如’，常駐邏些周邊，不下十萬之眾！其兵卒皆披統一紮甲，刀鋒箭利，紀律森嚴，已非昔日部落散勇可比！”
他頓了頓，讓這資訊在群臣中消化，繼續投下更驚人的訊息：
“更可怖者，乃其新編之鐵騎！其輕騎迅捷如風，人人身披鎖子甲，弓馬嫻熟。而其重甲騎兵……”崔旰的聲音在這裡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人馬皆覆厚重扎甲，刀箭難傷，衝鋒之時，如鐵牆推進，地動山搖！我軍在安西與之有小隙，其鋒鏑之銳，竟…竟不遜於太宗皇帝當年之玄甲軍！”
“玄甲軍”三字一齣，滿殿皆驚！那可是大唐立國之初，橫掃天下的無敵象徵！吐蕃竟擁有可與之媲美的重騎兵？
看著殿內驟變的臉色，崔旰心中冷笑，繼續加碼：“此等強軍，耗費幾何？乃是以其西征天竺，掠奪之無數金銀珍寶為資！其國力之膨脹，野心之昭彰，可見一斑！”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露憂色的白蠻文官，以及一些眼神閃爍的部落首領，最後回到閣羅鳳身上：
“陛下，試想，如此一支虎狼之師，陳兵於我大唐邊界，亦陳兵於爾南詔之北境！其鋒芒，當真只是為了與我大唐一較高下嗎？”他語氣變得無比銳利，“若其南下，憑洱海之波濤，蒼山之險峻，可能阻擋那鐵甲洪流？”
殿內鴉雀無聲。吐蕃軍事力量的恐怖形象，在崔旰的描繪下，如同一片巨大的烏雲，籠罩在太和城上空。
先前出聲的烏蠻首領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們勇悍，但不傻，深知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龐大軍隊意味著什麼。
閣羅鳳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王座扶手上敲擊著，節奏略顯急促。他深知崔旰所言雖有誇大，但核心絕非虛言。吐蕃的崛起速度，確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崔旰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他話鋒悄然一轉，開始鋪墊下一輪更猛烈的攻勢。
“或許，仍有大臣心存僥倖，以為吐蕃此番遣使，意在結盟，共抗大唐？”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憐憫和嘲諷的神情，“若真如此想，便是自欺欺人！諸位可知，那吐蕃贊普赤德祖贊，為何對我大唐，對爾南詔，抱有如此深刻的……執念？”
他故意留下一個懸念，環視全場，然後才用一種沉痛而清晰的聲音，投下了今日朝會上第一顆真正的驚雷：
“因為，有一段血海深仇，埋藏在他心中，從未忘卻！”
“陛下，諸位，可還記得……神龍年間，吐蕃先贊普，器弩悉弄？”
“嗡——”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年長的大臣，尤其是那些經歷過那場戰爭的老將，臉色劇變！年輕一些的則面露茫然，交頭接耳。
器弩悉弄！赤德祖讚的父親！那位曾統兵南下，試圖威壓南詔的先代吐蕃王！
崔旰不等議論平息，便用最大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彼時，先贊普器弩悉弄，親統大軍，犯我唐境，亦欲兵臨洱海！幸賴南詔先王英武，我大唐將士用命，於瀘水之畔，浴血奮戰，終將其擊潰！吐蕃人丟盔棄甲，伏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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