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長安,興慶宮。
沉香嫋嫋,鐘磬悠揚,昔日開元盛世的餘韻似乎仍在殿宇間徘徊。然而,今日的常朝,氣氛卻格外凝重,如同殿外鉛灰色的天空。
龍椅上,年邁的唐玄宗李隆基半倚著,曾經銳利的眼神如今帶著幾分渙散與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更關心的是昨夜新排的《霓裳羽衣曲》是否有瑕疵,或是太真妃子(楊玉環)今日的眉妝是否合意。至於朝政,若非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已懶得過多費神。
但今天,偏偏就有人要奏報這“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位御史臺的官員,鬚髮皆白,手持象笏,聲音激憤:“陛下!臣冒死啟奏!吐蕃猢猻,其勢日熾,已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他慷慨陳詞,歷數吐蕃罪狀:“其王赤德祖贊,狼子野心,仿我制度,厲兵秣馬。據河西、安西斥候密報,其常備軍已逾十萬,鐵甲精良,更組建重騎,號稱‘鐵鷂子’,兇悍異常!此其一也!”
“其二,其西吞天竺,掠其財富以資國用;南控南詔,迫其簽訂《大理之盟》,開埠通商,行經濟滲透之實!南詔王閣羅鳳,如今首鼠兩端,對我大唐陽奉陰違,皆因吐蕃兵鋒威懾於外,金幣利誘於內!”
“其三,西域動盪不安!疏勒前番叛亂,雖賴高仙芝將軍奮力平定,然叛軍所用刀甲,多有吐蕃印記!葛邏祿等部,與吐蕃往來密切,叛跡昭彰!更有甚者,據聞吐蕃使者已秘密抵達回紇汗庭,與葛勒可汗暗通款曲!若回紇亦被其拉攏,我北疆危矣!”
老臣聲音哽咽,伏地叩首:“陛下!吐蕃已對我大唐形成三面合圍之勢!東起隴右,西至安西,南達劍南,烽燧日警,戰火不斷!若再姑息養奸,恐……恐開元盛世之基業,將毀於一旦啊!”
這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頓時在朝堂上激起千層浪。一些尚有血性的將領和忠直之臣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王御史所言極是!吐蕃不比突厥、契丹,其志不在擄掠,而在吞併!如今其國力蒸蒸日上,而我……唉!”一位老將軍捶胸頓足。
“安西節度使屢次預警,言吐蕃西山將軍府兵馬調動頻繁,其意難測!朝廷當早做決斷,增兵備邊,甚至……甚至應考慮斷絕對其的某些貿易,遏制其財力來源!”
朝堂之上,“吐蕃威脅論”一時甚囂塵上,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危機感。
然而,就在這憂國憂民的聲浪中,一個慵懶而帶著幾分譏誚的聲音響了起來:
“諸位大人,何必如此危言聳聽,自亂陣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當朝宰相、御史大夫、身兼數十使職的楊國忠,正慢悠悠地踱步出列。他面色紅潤,衣著華貴,與那些憂心忡忡的官員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先是對著御座恭敬一禮,然後才轉向眾臣,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倨傲笑容:“吐蕃?不過是一群居於苦寒之地的蠻夷罷了。其地貧瘠,其民愚昧,縱然僥倖得了天竺些許錢財,又能成什麼氣候?所謂十萬鐵甲,無非是虛張聲勢;所謂合圍之勢,更是無稽之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蔑:“至於南詔、西域些許騷動,不過是邊將為了邀功,或是地方官吏治理無方,才弄出的些許亂子,怎可輕易歸咎於吐蕃?我大唐國力鼎盛,陛下天威浩蕩,四海賓服。回紇可汗深受皇恩,豈會與吐蕃勾結?此等言論,乃是動搖國本,徒亂人意!”
他這番話,將之前眾臣列舉的威脅輕描淡寫地一一否定。更有人隱約聽說,楊國忠及其黨羽,透過隱秘渠道,與吐蕃商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膽大包天到連軍械、鹽鐵等違禁物都敢走私出境,從中牟取了驚人的暴利。此刻他為吐蕃說話,其用心,昭然若揭。
一些耿直的官員氣得渾身發抖,想要反駁,但看到御座上皇帝那明顯不耐煩、甚至帶著讚許看向楊國忠的目光,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李隆基微微頷首,顯然更滿意楊國忠這番“天下太平”的論調:“楊愛卿所言,老成謀國。吐蕃癬疥之疾,不足為慮。邊事,交由邊將處置即可。至於貿易……互通有無,亦是好事嘛。”
一場本該深入討論邊境危機的朝會,就在楊國忠的巧言令色和皇帝的昏聵縱容下,被強行壓了下去。
退朝的鐘聲響起,楊國忠志得意滿地率先走出大殿,留下身後一群滿面憂憤卻又無可奈何的忠臣。
長安城依舊繁華似錦,酒肆胡姬舞姿曼妙,市坊商賈叫賣喧囂。但在這片盛世浮華之下,來自雪域高原的威脅,如同潛伏的暗流,正在悄然侵蝕著帝國的根基。而帝國的中樞,卻選擇閉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
迷霧,正籠罩著大唐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