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第148章 蒼山雪,洱海月,託孤太子。(1)

作者:智慧的丹·4小時前

太和城的宮牆,再也隔絕不了城外瀰漫的絕望。曾經象徵著權力與繁華的宮殿,此刻像一艘正在緩緩沉沒的鉅艦,每一根梁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逃回的敗兵帶回了獾兒箐慘敗和吐蕃鐵騎無情追殺的訊息,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內每一個角落滋生、蔓延。哭喊聲、祈禱聲、絕望的爭吵聲,取代了往日的梵音與禮樂。

南詔王閣羅鳳,獨自立於王宮最高處的望樓之上。

他卸下了華麗的王袍,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近乎縞素的常服,彷彿不是在準備面對一場國破家亡的浩劫,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獻祭。他的身影在蒼茫的暮色中顯得異常挺拔,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寒風吹拂著他已見花白的鬢角,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西方——那是吐蕃大營的方向,也是斜陽坪的方向,更是他雄心與夢想最終折戟沉沙的方向。

八萬精銳!那是南詔立國以來攢下的最厚實的家底,是他在唐蕃兩大巨人間周旋、試圖開創一方霸業的根基!如今,竟在數日之間,灰飛煙滅。段忠國生死未卜,即便逃回,帶回的也只是徹底的敗訊和無法挽回的頹勢。

他的目光掃過城外隱約可見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吐蕃軍旗,掃過城內升起的混亂煙柱,最終落回了腳下這片他生於斯、長於斯,併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土地——蒼山如屏,洱海如鏡,這本是上天賜予他王族的福地,如今卻即將成為他的葬身之所。

“錯了麼……真的錯了麼……”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被風沙磨礪過的石頭。

他想起了當年與大唐的交惡,固然有唐廷邊將驕橫、逼迫過甚的原因,但他藉此機會擺脫唐朝控制,北結吐蕃,擴張勢力,難道不正是他內心野心的驅使嗎?他利用吐蕃的勢力震懾大唐,又試圖在大唐與吐蕃的夾縫中尋求獨立與強大,這本就是一場走在刀尖上的豪賭。

“與虎謀皮……終究被虎所噬……”他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卻不知在更強的棋手眼中,他也只是一枚比較重要的棋子。如今,棋局已崩,執棋者多傑失去了耐心,要將他這枚棋子連同棋盤一起掀翻。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繼位時的雄心萬丈,開疆拓土的意氣風發,與唐朝使者據理力爭的憤懣,與吐蕃使者虛與委蛇的謹慎,還有……在洱海邊,看著子孫繞膝時那短暫的、屬於一個普通老人的安寧。

這一切,都將結束了。

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打破瞭望樓上的死寂。是他的太子鳳迦異,以及幾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卻依舊死死護持著王庭最後尊嚴的重臣。

“父王!”鳳迦異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驚恐、悲傷和無法接受現實的茫然。“吐蕃先鋒已至城下十里!斥候來報,其主力最遲明日午時便可完成合圍!城……城守不住了!請父王速速移駕,兒臣願率死士斷後,我們退守滇池!滇池尚有六萬守軍,還有烏蠻、白蠻諸部擁護,我們還可以等唐朝的援軍!我們還有機會!”

幾位老臣也齊齊跪倒在地,磕頭泣血:“大王!國不可一日無君!只要您在,南詔旗幟不倒,人心便不會散!請大王以社稷為重,即刻東巡滇池(今昆明一帶),再圖復興!”

閣羅鳳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彷彿外面滔天的洪水與他無關。他逐一看向這些忠誠的臣子,最後,目光定格在兒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的臉上。

“機會?”閣羅鳳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還有機會嗎?滇池六萬兵馬,能擋得住坌達延的十萬虎狼,還是能擋得住吐蕃從天竺調來的十五萬大軍?唐朝援軍?”他搖了搖頭,笑容愈發慘淡,“楊國忠把持朝政,哥舒翰被掣肘於隴右,鮮于仲通那十萬江南兵,能否突破吐蕃東路軍的封鎖猶未可知。即便到了,面對挾大勝之威、如日中天的吐蕃,他們又敢不敢、願不願為我南詔,與吐蕃決一死戰?”

他每一句問話,都讓臣子們的臉色蒼白一分,也讓鳳迦異眼中的光芒黯淡一分。這些都是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只是他們之前不願、也不敢去深思。

“這太和城,這蒼山洱海,”閣羅鳳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座即將陷落的都城,“是祖先留下的基業,是本王一手經營起來的王都。這裡的每一塊磚石,都認得本王的氣息。如今,強敵壓境,禍由我起,這苦果,自然也該由我來嘗。”

他走到鳳迦異面前,伸手,輕輕拂去兒子肩甲上沾染的塵土,動作緩慢而充滿了一種訣別的意味。

“異兒,”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記住,你可以走,你必須走!不是因為貪生,而是因為你是南詔的太子,是王室的血脈,是這片土地未來的希望!你要活下去,帶著我們未竟的願望,帶著這最後的種子,去滇池,去更東邊的地方,哪怕像哀牢先祖一樣,遁入山林,也要讓‘南詔’這個名字,不要徹底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

他緊緊握住鳳迦異的手,力道大得讓後者感到疼痛:“聽著!去滇池,整合那六萬兵馬,聯絡所有還心向南詔的部落!不要輕易相信唐朝,但也不要完全斷絕聯絡,在夾縫中,找到生存下去的方式!如果……如果事真的不可為,那就保住族人的性命,隱忍,等待!等待吐蕃內部生變,等待大唐出現轉機!記住,活著,才有將來!”

他猛地轉向那幾位老臣,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們!都是跟隨我多年的老臣,是南詔的柱石!我現在,以君王的名義,最後一次命令你們!護送太子,安全抵達滇池!輔佐他,保住我南詔最後的國本!若有差池,爾等縱死,亦無顏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大王——!”老臣們匍匐在地,泣不成聲。他們知道,這已是託孤,是遺詔,是王在以自己的性命,為他們爭取最後一線生機。

“父王!我不走!我要與您一起,與太和城共存亡!”鳳迦異猛地抱住閣羅鳳的腿,淚如雨下。

“糊塗!”閣羅鳳厲聲喝道,一把將他推開,眼中既有心痛,更有不容抗拒的威嚴,“匹夫之勇,何益於國?你的命,現在不屬於你自己,它屬於南詔!你的責任,是延續,不是殉葬!難道你要讓我南詔王室血脈,今日盡絕於此嗎?!難道你要讓這滿城百姓,連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都看不到嗎?!”

他的聲音在望樓上回蕩,帶著一種悲憤的、近乎破碎的力量。

鳳迦異被震住了,他看著父親那決絕而蒼涼的眼神,終於明白了,留下,是父親的選擇,是他的宿命;而離開,是自己的責任,是自己的刑罰。

“兒臣……遵命。”他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觸及冰冷的石板,淚水混著血水,蜿蜒而下。

閣羅鳳的神色緩和下來,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毅然轉身,再次面向西方,留給所有人一個孤獨而堅定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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