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天光未亮,邏些城卻早已甦醒。赤德祖贊(多傑)在侍從的服侍下,開始了極為繁複的裝束程式。冰冷的清水淨面後,先穿上貼身的白色絲質內襯,繼而套上絳紅色厚錦緞製成的長袍,袍身以金線密繡雍仲符、雪山獅獸與雲紋。最外層,則是一件沉甸甸的、以金線、綠松石、珊瑚珠和珍珠繡滿繁複圖案的禮儀罩袍,雙肩部位綴有猙獰的金制護肩,象徵著權力與力量。頭戴綴滿珠寶的金冠,高聳而威嚴。每一樣飾物,每一步穿戴,都遵循著古老而嚴格的儀軌,莊重得令人窒息。
親政大典的核心,在於祭祀。地點並非在宮殿內,而是在紅山腳下特意開闢出的巨大廣場上。廣場四周,矗立著九尊巨大的山神神像,以整塊巨石雕琢打磨而成,形態威猛粗獷,飽受香火燻燎而色澤深沉——卡瓦格博山神、阿尼瑪卿山神、尕朵覺沃山神、苯日山神、墨爾多山神、雅拉香波山神、南迦巴瓦山神、薩普山神、珠穆朗瑪山神。它們代表了吐蕃山川的魂魄與力量。
赤德祖贊立於雅拉香波山神像之下,而九大尚論——三位首席(貢論、囊論、紕論)及其六位副手——則各自肅立於其餘八尊山神像前,完成了人與神、王權與神權的空間對應。
儀式在低沉的法號與皮鼓聲中開始。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苯教祭司們臉上塗著赭石彩繪,頭戴猙獰面具,圍繞著中央巨大的煨桑臺跳起古老而狂野的舞蹈,步伐沉重,吟誦著晦澀的禱文,祈求創世神辛拉沃噶的注視,召喚沃德貢傑(世間神之首)與十二丹瑪女神的降臨。
血祭,作為溝通人神最核心、最莊嚴的環節到來。九名精壯武士牽來九頭純白色的犛牛犢、九匹雄健的黑色公馬、九隻純色的山羊。它們似乎感知到命運,發出不安的嘶鳴。
大祭司貢嘎仁欽手持寒光閃閃的青銅鉞刀,走到雅拉香波神像前。他口中唸唸有詞,猛地舉起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刺入犛牛犢的頸部動脈!滾燙的、冒著熱氣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貢嘎仁欽並未任由血液流失,而是用一隻鑲嵌著寶石的銀碗接住初湧的鮮血。隨後,他莊重地將碗中熱血潑灑在山神石像的基座和麵部。鮮血順著石像的紋路蜿蜒流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原始而神聖的視覺效果。
“神已饗食!”他高聲宣佈。
緊接著,另外八位尚論面前的祭司也同時動手,宰殺牲口,將鮮血潑灑在各自對應的山神像上。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桑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戰慄的氣息。犧牲的軀體被迅速分解,最好的部分被投入煨桑臺中熊熊燃燒的柏枝火焰裡,作為對神靈的獻祭。
隨後,盛放著青稞、小麥、豌豆、酥油、乳酪、茶葉、紅糖以及昂貴中原絲綢的木盤被恭敬地捧上,依次投入煨桑臺。火焰因油脂的加入而躥得更高,發出噼啪的聲響,各種物品燃燒產生的混合香氣逐漸壓過了血腥味,飄向天際,寓意著將人間的豐饒與虔誠敬獻給諸神。
此刻,廣場上所有參與祭祀的王公貴族、祭司、武士,乃至周圍肅立計程車兵,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向著諸神神像和贊普的方向,發出震天動地的呼喊:
“拉—加—羅—!(神必勝!)”
“拉—加—羅—!”
“拉—加—羅—!”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直衝雲霄,彷彿要將所有人的信念與忠誠都灌注其中。
繁複莊嚴的祭祀環節終於結束。年邁的攝政大相尚·乞力徐顯然耗盡了力氣,臉色蒼白,在侍從的攙扶下,向贊普行禮後先行告退回府休息。
接下來是閱兵。赤德祖贊移步至白宮外牆的城樓之上,俯瞰下方寬闊的場地。
首先走過的是吐蕃步兵方陣。他們頭戴標誌性的八瓣鐵盔,盔頂紅纓如血。身披冷鍛鐵片編綴的扎甲,在高原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一手緊握鋒利的藏刀,一手持著用牛皮和藤條製成的盾牌。他們以“東岱”(千戶)為單位,步伐沉重整齊,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每一次邁步和兵刃的撞擊都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緊接著是貴族輕騎兵。他們騎乘著矯健的河曲駿馬,身著輕便的鎖子甲,靈活敏捷。腰佩銀飾藏刀,身後揹著藏式單體弓與箭囊,馬鞍旁還掛著套索,顯示出他們兼具騎射與突擊的能力。馬蹄聲清脆,隊伍如流水般掠過,彰顯著機動與速度。
最後壓軸登場的是重灌騎兵。他們的出現幾乎讓大地震顫。人馬皆披重甲,騎士全身覆蓋在精良的札甲與鎖子甲複合鎧甲之中,僅留雙眼處一道細縫,如同鋼鐵怪獸。戰馬也披掛著金屬與皮革製成的馬鎧,只露出眼睛和四肢。他們手持超長的騎矛,腰掛戰錘骨朵,如同一堵鋼鐵城牆緩緩推進,其威勢足以讓任何對手未戰先怯。
多傑(赤德祖贊)看著這支完全屬於他的、強大無比的軍隊,心潮澎湃,穿越以來的不安與焦慮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堅實的依靠。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對著身旁的尚論們朗聲道:“有如此虎狼之師,何愁吐蕃霸業不成!”
“贊普神武!吐蕃萬勝!”群臣激動地齊聲附和,聲震城樓。
閱兵禮成,多傑並未直接回宮,而是吩咐道:“起駕,去乞力徐大相府邸。”
“啦嗦!”侍從恭敬應命。
抵達大相府邸,老人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多傑快步上前按住。一雙冰冷而佈滿褶皺的手反手握住了贊普年輕有力的手臂。乞力徐蒼老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氣息略顯虛弱地問道:“贊普今日大典辛勞,國事繁忙,怎麼還親自到老臣這陋室來了?”
一旁的金城公主柔聲接話:“贊普始終掛念大相身體,特來探望。還帶來了一些吐蕃的滋補珍品和從唐國帶來的上好絲綢,願大相早日康復。”
“老朽之軀,竟勞贊普與贊蒙如此掛心,實在惶恐。多謝贊普賞賜,老臣這把骨頭還能為贊普、為吐蕃再站一班崗。”乞力徐的聲音雖然虛弱,但眼神依舊堅定。
多傑順勢在榻邊坐下,語氣誠懇:“大相的身體才是國之根本,務必靜心休養,勿要過度操勞。朕今日來,除探望之外,確有幾件要事想與大相商議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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