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宮宴終於在表面的一片祥和與贊普的絕對權威中落下帷幕。文武百官們懷著各異的心思,恭敬地退出了日光殿。那些苯教大臣們,如芒相東贊、貢嘎仁欽(大巫師)、以及來自象雄、工布等地的幾位實力派苯教貴族諾布、多吉堅贊等,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並未立刻各自回府,而是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芒相東贊位於紅山腳下的一處僻靜而守衛森嚴的府邸。
密室內,厚重的羊毛毯隔絕了聲音,唯一的光源是中央火塘裡跳動的火焰和幾盞昏暗的酥油燈,將幾張凝重而焦慮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中瀰漫著青稞酒、酥油和一種壓抑的憤怒與恐懼混合的氣息。
“呸!”剛關上密室門,性格最為火爆的工布貴族多吉堅贊就忍不住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包銀馬紮,壓低聲音卻難掩怒火地低吼道,“這口氣,老子咽不下!看看今天宴會上那光景!贊普的心,早就被那天竺來的光頭沙門給迷住了!還有那囊家和韋家那幾個小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些老臣?還有沒有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來自象雄的諾布年紀較長,相對沉穩些,但臉色也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盤腿坐在墊子上,手裡煩躁地轉著念珠:“多吉啦,光發火沒用。現在說這些晚了!當初就不該讓贊普迎請什麼寂護,更不該讓他再次去請這個蓮花生!現在好了,請神容易送神難!人家不僅來了,還帶著無上法力,連雅拉香波山神都給他站臺!贊普又鐵了心支援他……我們,我們大勢已去啊……”
“諾布啦,你這話說的喪氣!”大巫師貢嘎仁欽猛地抬起頭,他枯瘦的臉上,那雙因為長期主持儀式而顯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不甘的光芒,“什麼叫大勢已去?只要我們苯教的神靈還在,信徒還在,就還沒到認輸的時候!那蓮花生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轉化’、‘度化’,說到底,還不是要奪我們的權,滅我們的神!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芒相東贊一直沉默地喝著悶酒,此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而疲憊:“那你們說,該怎麼辦?硬頂?今天在宴會上你們也看到了,贊普的態度有多堅決。軍隊,現在基本都站在贊普和那些維新派一邊,他們靠著天竺的戰功和財富,勢力越來越大。我們手裡還有什麼?除了幾個部落的私兵和一些老人的唸叨,還有什麼?”
密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芒相東讚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每個人頭上,讓他們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現實的殘酷和自身的無力。
良久,一個坐在陰影裡,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貴族——達瓦(芒相東讚的侄子,性格激進)——突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毒蛇一樣嘶嘶作響:
“幾位阿克(叔叔)……如果,如果問題的根子,不在那個蓮花生,而在於……根子本身爛了呢?”
這話太過大逆不道,所有人都猛地一震,驚恐地看向他。
達瓦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中冒著兇光,繼續低語道:“贊普……他以前雖然也想興佛,但至少還聽得進我們的話,還會平衡各方。可現在呢?他完全變了個人!自從上次墜馬發燒醒來之後,他就變得……變得根本不像以前的贊普了!行事風格,說話方式,全都變了!他就像被什麼邪靈附體了一樣,一心只想著那個異教,想著擴張,根本不顧祖宗之法,不顧我們的死活!”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前傾:“既然他不再是那個能代表吐蕃各方利益的贊普,不再是那個能溝通天地神靈的贊普……我們……我們難道就不能……換一個能代表我們利益、敬畏傳統神靈的人,來坐上那個位置嗎,更何況我們還是能控制象雄駐軍的!”
“轟隆!”雖然他的話沒有明說,但那赤裸裸的弒君或政變的暗示,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小小的密室裡!
“你瘋了嗎?!達瓦!”諾布嚇得差點跳起來,臉色煞白,“這種話也敢說出口?!你想讓我們所有人,我們的家族全都死無葬身之地嗎?!”
貢嘎仁欽也倒吸一口冷氣,連連搖頭:“不行!絕對不行!贊普是天神之子,就算他傾向佛教,他的血脈和地位不容動搖!弒君……這是最大的罪惡,會觸怒所有神靈,會讓我們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你們想想,現在軍隊都在誰手裡?達扎路恭、坌達延、還有邏些城的‘噶當’軍……我們有什麼實力動手?一旦失敗,就是滅族之禍!”
多吉堅贊雖然暴躁,但也知道這事的可怕後果,他喘著粗氣:“達瓦小子,你這話太沖動了!現在……現在還遠遠沒到那一步!贊普只是被迷惑,還沒對我們下死手。我們不能自己先走上這條絕路!”
芒相東贊死死盯著自己的侄子,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後怕,他猛地一拍桌子,低聲厲喝:“住口!達瓦!把你的念頭給我徹底掐滅!永遠都不要再想,更不準再提!” 他環視眾人,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今天在這裡說的話,出得此門,全部爛在肚子裡!誰要是走漏半點風聲,不用贊普動手,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達瓦被叔父和眾人的反應嚇住了,悻悻地低下頭,嘟囔道:“我……我也是為了大家……”
“沒有這種為了!”芒相東贊打斷他,他疲憊地揉了揉額頭,“弒君叛亂,是自取滅亡。我們現在……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沉吟片刻,眼中重新閃爍起老謀深算的光芒:“達瓦有句話沒說錯,問題的關鍵,確實在那個蓮花生身上。只要他在,贊普的心就不會變。而要動搖他,就必須在贊普和所有人面前,證明他並非不可戰勝,證明他的法,並非唯一正法!”
“您的意思是……?”貢嘎仁欽似乎明白了什麼。
“鬥法!”芒相東贊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有辯論!這是唯一合乎規矩,又能打擊他們氣焰的方式!我們要集結吐蕃所有最有學問的苯教辛饒(巫師/學者),所有最有法力的大成就者,在公開的場合,與那蓮花生**辯經論道,比試神通!”
“對!鬥法!”貢嘎仁欽眼睛一亮,“就在墨竹工卡的神壇!那裡是我們的聖地!我們要讓所有人看看,到底是他的佛法厲害,還是我們苯教千百年來守護吐蕃的神靈和法術更強大!只要能在辯論和鬥法中壓過他一頭,哪怕只是打個平手,就能極大動搖贊普和那些牆頭草的信心!”
這個提議得到了密室內所有人的認同。比起那瘋狂的弒君之念,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且相對“安全”的抗爭方式。
“好!就這麼辦!”多吉堅贊摩拳擦掌,“我回去就召集工布所有最好的辛饒!”
“象雄那邊,我來聯絡!”諾布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來負責溝通各地苯教大德!”貢嘎仁欽當仁不讓。
一場旨在維護舊有信仰和特權、針對蓮花生大師的公開挑戰,在這間陰暗的密室裡定了下來。他們就像一群即將被新時代浪潮淹沒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卻不知這根稻草,最終會將他們引向何方。絕望的掙扎,已然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