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從未像今日這般沸騰而莊嚴。得知蓮花生大師即將抵達的訊息,整座城市彷彿都沐浴在了一種神聖的期待之中。在贊普赤德祖贊(多傑)的親自命令下,一場遠超迎接寂護時的、規模空前的迎請儀式被精心籌備。
從城門到紅山腳下,街道被清掃得一塵不染,灑滿了清香的柏葉和花瓣。道路兩旁,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精選的“噶當”親衛軍戰士,他們身著嶄新的禮儀式鎧甲,手持綴有五彩綢緞的長矛,神情肅穆。無數市民、牧民、僧侶從四面八方湧來,擠滿了街道兩側和所有能望見道路的屋頂視窗,翹首以盼。
紅山宮殿前,巨大的煨桑爐早已點燃,松柏枝的香菸如同白色的雲柱,直衝蔚藍的天際,與空中飄揚的無數經幡相連。法號、脛骨號、鈸、鼓等所有法器均已備齊,僧侶們身著最華麗的袈裟,列隊等候。
赤德祖贊本人身著最為隆重的贊普禮服——金絲鑲嵌的寶冠、刺繡著龍獅與絳紅色錦袍,外罩一件深藍色的貂皮大氅。他率領著所有留守邏些的九大尚論、各部酋長、貴族顯要,包括那些面色複雜、內心忐忑的苯教大臣,如芒相東贊等人,早早地便等候在紅山宮門之外的金頂之下。金城公主站在他身側,身著唐蕃混合的盛裝,臉上帶著溫婉而期待的笑容。
當遠方終於出現那支熟悉的、風塵僕僕卻旗幟鮮明的隊伍時,整個邏些城瞬間爆發出了海嘯般的歡呼!
“來了!來了!”
“仁波切來了!”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驟然響起的宏大法樂聲中,蓮花生大師騎乘白馬,緩緩而至。他依舊穿著那件簡單的紅色法衣,面容平靜,目光深邃,彷彿周圍山呼海嘯般的熱情與他內心的寂靜毫無干擾。他所過之處,人們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般紛紛跪伏在地,虔誠頂禮。
賽囊快步上前,向贊普覆命:“贊普!臣幸不辱命,已迎請蓮花生大師法駕歸來!”
多傑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那一絲莫名的緊張,快步迎上前去,以吐蕃最崇高的禮節,向大師躬身致敬:“恭迎仁波切聖駕!大師不辭辛勞,遠涉萬里,駕臨雪域吐蕃,實乃我吐蕃萬千子民之無上福報!”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充滿了真誠。
蓮花生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中蘊含著無盡的慈悲與智慧。他並未急於寒暄,而是目光溫和地注視著贊普,彷彿在打量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他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壓過了周圍的喧囂:
“善哉,人主。並非貧僧遠來,而是緣起之風,早已將菩提種子,吹越無量時空,播撒於此雪域心田。今日相見,不過是久別重逢,共續前緣罷了。”
這話語聽起來像是尋常的客套,但落在多傑耳中,卻如同驚雷!“緣起之風…無量時空…久別重逢…”這些詞語彷彿帶著特殊的重量,直擊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他的心跳驟然加速,難道大師真的……?
不等他細想,大師的目光掃過巍峨的紅山宮殿和遠處拉薩河谷的景色,繼續意味深長地說道:“此地甚好。山如獅躍,水似瓊漿,雖是紅塵濁世之央,卻也是一處絕佳的修行道場。贊普能於此地,統御八方,旋轉法輪,非尋常福德所能至也。”
多傑聽得心頭劇震,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恭敬地回應:“大師謬讚了。朕……朕只是承先祖之餘烈,盡人主之本分。日後吐蕃佛法弘傳,國泰民安,還需大師鼎力扶持,撥雲見日,指明方向。”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格外緩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祈求。
蓮花生大師的笑容更深了,他輕輕頷首:“方向,從未迷失,如同明月雖暫蔽於烏雲,其光不減分毫。贊普只需不忘初心,順應緣起,自能照見本來,滌盪塵埃。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安心即是。”
這番話,在普通大臣聽來,是深奧的佛法開示。但在多傑聽來,幾乎就是直白的點化!“不忘初心”(他來自現代的初心?)“順應緣起”(接受穿越的事實?)“照見本來”(認清自己是誰?)“過去心…安心即是”(不要執著於過去和身份,安心當下?)—— 每一句都像是對他靈魂的叩問與解答。
多傑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而又無比複雜的光芒。他再次深深一禮:“多謝大師點撥!朕……弟子明白了。” 他下意識地改變了自稱,流露出弟子對師尊的敬意。
這番充滿機鋒的對話,讓周圍的大臣們聽得雲裡霧裡,卻又深感震撼。支援贊普的維新派大臣如那囊·拉傑、韋·達瑪等人,雖然不明深意,但看到贊普對大師如此恭敬,大師言語又如此玄妙,無不感到歡欣鼓舞,認為吐蕃得此聖師,必將迎來盛世。
而苯教大臣集團,以芒相東贊為首,則臉色極其難看。他們聽出了蓮花生大師話語中隱含的、將對吐蕃傳統信仰帶來顛覆性改變的意味,也看到了贊普已然徹底傾心於佛教的態度。芒相東贊嘴角微微抽搐,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但面對如此隆重的場合和贊普的威勢,以及蓮花生大師那深不可測的氣場,他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將所有的憤懣與恐懼深深埋藏,與其他苯教大臣交換著憂慮的眼神。
“請大師入宮!朕已備下薄宴,為大師接風洗塵!”多傑側身,親自為大師引路。
在萬民的歡呼與法樂聲中,蓮花生大師在贊普的親自陪同下,步入了紅山宮殿。這場前所未有的隆重迎接儀式,不僅標誌著一位偉大精神導師的到來,更象徵著吐蕃王朝的國運,即將駛向一個全新的、無人能夠預料的軌道。而贊普與大師之間那短短幾句暗藏玄機的對話,則如同一顆種子,埋在了所有有心人的心中,靜待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