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初次覲見已過去月餘，長安的春日漸深，柳絮如雪。朗瑟多吉的心卻如同這飄絮，始終未能真正安定。散出去的黃金珠寶如泥牛入海，雖換來了諸多宴飲承諾和曖昧的保證，但核心的技藝之求，卻始終卡在大唐朝廷繁冗的程式與莫測的帝心之間。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此行將無功而返之時，那由無數黃金珍寶鋪就的道路，終於開始顯現其威力。
先是宮內傳出些許風聲。據一位收了重禮的內侍監小黃門悄悄遞話：貴妃娘娘近日心情極佳，把玩那串蜜蠟佛珠與日光鏡時，曾對陛下笑言：“大家（唐代宮中對皇帝的稱呼）您瞧，那吐蕃贊普倒是個有心人，身處苦寒之地，還惦記著給妾送這些精巧玩意兒。聽說他們那兒百姓日子過得艱難，想學點耕織之術吃飽飯，也是可憐。大家您富有四海，德被蒼生，便手指縫裡漏些出去，也是天朝的氣度不是？”玄宗聞言，不過一笑，並未當即表態，但顯然，這顆種子已經由最受寵的枕邊人，悄無聲息地種了下去。
緊接著，在一次例行內侍省呈報番邦事務時，高力士果然“據實而言”了。他語氣平淡，如同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吐蕃使者仍在館驛候旨，其請習農工之技一事，鴻臚寺議了幾次，爭議不小。老奴看來，其所求者，無非曲轅犁、翻車等物，確係民生之器，無關宏旨。吐蕃地僻民貧，若因其習得此技而能安分守己，少生邊釁，於大唐西陲安寧，未嘗不是一件省心省力之事。且其願以良馬黃金相易，朝廷也不算吃虧。”他沒有極力鼓吹，只是將支援的理由用最實際、最符合朝廷利益的方式陳述出來，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朝堂上反對的聲音。
真正帶來轉機的，是宰相李林甫態度的微妙變化。或許是因為那尊奢華的金佛，或許是他權衡利弊後認為一個內部穩定的吐蕃更符合其執政利益，在一次御前會議上，當玄宗再次問及此事時，李林甫一改之前的模糊，緩緩道：“陛下，老臣細思之，高將軍（高力士）所言不無道理。吐蕃慕我華風，求習耕織，乃教化遠播之象。可擇其非關軍國機密之尋常農器圖譜，賜予一二，亦顯天朝懷柔遠人之仁德。然須嚴令其立誓，絕不用於軍旅，且需以等值馬匹物資相換。” 他此言一齣，等於為此事定了調子。
早已被金銀錦緞餵飽的楊國忠立刻跳出來附和：“陛下，李相所言極是！此等小事，惠而不費。既能彰顯聖德，又能得實利，何樂而不為？臣願督辦此事，定讓吐蕃人感念陛下天恩！”他急於攬功的姿態，甚至讓老謀深算的李林甫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朝堂上的風向轉變，立刻透過各種渠道敏銳地傳遞到了朗瑟多吉這裡。他尚未等到正式的詔書，那些早已用重金結交的工部、將作監的中下層官員，已開始“投桃報李”。
一個夜色濃重的晚上，一位自稱姓王的工部員外郎（注：低階官員）悄悄拜訪客館，沒有走正門，而是被引至後廂房。他神色緊張，從懷中掏出一卷有些陳舊發黃的絹帛，壓低聲音道：“朗瑟正使，這是下官…早年抄錄的一份《江東犁具小考》，裡面…裡面或許有貴使感興趣的東西的些許原理圖示，雖不詳盡，然…然窺一斑可知全豹。此乃下官私下行為，萬望…” 他話未說完，朗瑟多吉已將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塞入他手中，觸手盡是金錠的冷硬。那員外郎指尖一顫，迅速將錢袋納入袖中，匆匆離去。
隨後幾日，又有類似的資訊透過各種隱秘方式傳來：某書吏能提供水車構造的“大致示意圖”，某匠頭能口述“翻車”的關鍵部件製作要領…雖然都是零碎、甚至過時的資訊，但對於幾乎從零開始的吐蕃而言，已是無價之寶。朗瑟多吉讓隨行的學者們日夜不停地整理、記錄、揣摩。
終於，鴻臚寺卿正式傳召朗瑟多吉，告知陛下將於次日再次召見吐蕃使團。
這一次，含元殿上的氣氛明顯不同以往。玄宗皇帝面帶些許倦色，但心情似乎不錯。他沒有過多贅言，直接由高力士宣讀了旨意：
“敕曰：吐蕃贊普赤德祖贊，慕我華風，請習農技，心繫百姓，其情可憫。朕念舅甥之誼，體蒼生之艱，特允所請。賜《耒耜經》副本一卷，內含江東犁式圖解；另賜《水輪圖說》一篇，述翻車、筒車之要。著有司擇選老舊圖譜若干，一併賜予。爾吐蕃當謹守誓言，所學之技，專於民生，若用於軍旅，朕必嚴懲不貸。另，需以良馬五百匹，黃金千兩，藥材若干相易。具體事宜，由鴻臚寺、工部與吐蕃使團核定。欽此。”
朗瑟多吉強壓住心中的狂喜，與副使們深深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外臣朗瑟多吉，代我贊普及吐蕃萬民，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吐蕃永感天朝厚德，必恪守誓言，永為西藩！”
他知道，這“老舊圖譜”背後，是貴妃的軟語、高力士的閒話、李林甫的鬆口、楊國忠的鼓譟以及無數黃金共同作用的結果。雖然得到的可能並非最尖端的技術，但已是巨大的成功。
走出大明宮，長安城的陽光格外明媚。朗瑟多吉長舒一口氣，使命的核心部分，終於達成。接下來，將是一場關於馬匹數量、黃金成色的艱苦談判，但那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礙。他彷彿已經看到，吐蕃的田野上，嶄新的犁鏵破開沉睡的土地，清澈的河水被巧妙的水車提起，流入乾渴的禾苗。
贊普的藍圖，正在一步步變為現實。而大唐這座繁華的帝國，在慷慨賜予的同時，似乎並未真正意識到，他們今日之“仁德”，將會在不久的將來，塑造出一個怎樣不同的對手與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