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傑的改革如同不斷推進的車輪,碾過吐蕃舊有的利益格局。土地改制、商貿興起、文教推行、軍功授爵……這一項項新政,雖以富國強兵為名,實則不斷削弱著苯教貴族賴以生存的根基——對土地、人口、知識和軍事榮譽的壟斷。暗流湧動的反對力量,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最“光明正大”、也最能煽動民眾的突破口:宗教信仰。
這一日,大朝會的氣氛格外凝重。不再是尋常的政務奏報,而是以芒相東贊為首,數十名身著傳統苯教祭司華服、佩戴繁複法器的大小貴族和巫師,肅立於大殿中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肅殺之氣。
芒相東贊,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象徵最高祭司身份的黑色鑲金邊祭袍,胸前懸掛著沉重的天鐵托甲,手中緊握著一柄鑲嵌著巨大九眼天珠的法杖。他蒼老的面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聲音卻異常洪亮,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贊普!臣等今日,非為世俗政事,乃為吐蕃國本、萬千子民之神魂而來!”他開門見山,法杖重重一頓地,“自天竺異僧入我吐蕃,雪域聖地,梵唄之聲日盛,竟壓過了祭祀祖神的桑煙!古老的儀軌被廢棄,神聖的贊神、念神、龍神被斥為邪魔,世代侍奉神明的祭司備受冷落!”
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身後的苯教貴族們紛紛發出附和的低吼。芒相東贊目光如炬,直射向靜立在一旁、始終閉目捻動佛珠的蓮花生大師,最終轉向御座上的多傑:
“贊普!佛法或許精深,然其源自異域,豈能完全契合我雪域山河與子民之性?若任其流傳,恐動搖我吐蕃立國之精神根基!臣等絕非排斥新知,然於神魂信仰之事,不得不慎!”
他深吸一口氣,提出了最終的目的,聲音陡然拔高:“故此,臣等懇請贊普,允准舉行法會!讓苯教與佛教,於邏些城外,於萬千臣民眼前,公開辯論,較量佛法!讓天地神明、吐蕃眾生親眼見證,孰為正法,孰更能護佑我吐蕃國運昌隆!”
“若佛教果真至高無上,我等自當閉口,從此虔心皈依;若我苯教更能通達吐蕃神明,”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多傑,“則請贊普尊奉傳統,重整信仰,還我雪域神道之清淨!”
此言一齣,滿朝譁然。支援改革的新貴們面露憂色,他們深知宗教之爭的敏感與可怕,一旦失控,足以撕裂整個王朝。舊貴族們則難掩興奮,這是他們挽回頹勢的最好機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贊普和蓮花生大師身上。
多傑面色平靜,心中卻如明鏡一般。他早知道這一天會來,宗教衝突是改革路上必須跨越的障礙。強行壓制苯教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彈,而公開辯論,雖是險棋,卻也是徹底解決問題、為佛教乃至自身權威正名的機會。他需要蓮花生大師自己站出來。
在一片寂靜中,一直閉目垂首的蓮花生大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平和,彷彿早已洞悉一切。他並未看向激動不已的芒相東贊,而是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多傑,微微頷首示意。
然後,他向前邁出一步,步伐沉穩,紅色的僧袍無聲拂過地面。他面向苯教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寧靜力量:
“佛法廣大,普度眾生,不懼詰問,不避較量。貧僧,接受挑戰。”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慷慨激昂,卻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層浪。苯教一方群情激動,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佛教支持者則捏了一把汗。
蓮花生大師繼續平靜地說道:“然,法之真偽,不在口舌之利,不在神通幻化,而在能否指引眾生離苦得樂,能否契合天道人心。此番辯論,非為爭一時之高下,實為顯彰正法,利益吐蕃。時間、地點、規則,皆可由諸位定奪。”
他的從容與自信,反而讓芒相東贊等人心中一凜,感覺彷彿一拳打在了空處。
多傑見狀,知道時機已到,便朗聲開口,一錘定音:“好!既然雙方皆有此意,本王便準其所請!著令有司,於邏些城外擇一開闊之地,搭建法壇。半月之後,舉行法會,公開辯論!屆時,本王將親臨主持,吐蕃上下,皆可觀瞻!望雙方各展其能,以理服人,莫負此盛事!”
朝會在一片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中結束。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遍邏些的大街小巷,整個吐蕃都為之震動。一場關乎信仰走向、甚至國運興衰的巨大風暴,即將在雪域高原之上拉開序幕。
蓮花生大師回到駐錫之地,依舊平靜如水,彷彿即將到來的並非一場生死攸關的論戰。而芒相東贊等人則立刻聚集起來,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他們不僅要準備教義辯論,更寄希望於苯教巫師們那些神秘莫測的“法術”,試圖在法會上徹底壓倒對方。
邏些城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等待著那場決定性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