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日的殘酷攻防，讓鄯闡城這座滇池畔的明珠變得千瘡百孔。殘陽如血，將最後一絲餘光吝嗇地塗抹在城頭斷裂的旌旗、焦黑的梁木與那些已經凝固發黑的大片血跡上。空氣中瀰漫著屍骸腐臭、煙火焦糊與濃重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令人作嘔。
就在一個時辰前，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承受了太多撞擊的鄯闡城北門，終於在被吐蕃工兵以洞屋車掩護、用巨形撞木持續猛攻下，轟然洞開！厚重的門板碎裂，後面的橫樑、沙袋和頂門的南詔士兵被巨大的衝擊力震飛，瞬間死傷一片。
“城門破了！吐蕃人進城了！”
絕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守軍中蔓延。
早已蓄勢待發的吐蕃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發出震天的呼嘯，從破開的城門洶湧而入！鐵蹄踐踏著碎裂的門板和守軍的屍體，雪亮的彎刀在夕陽餘暉下劃出致命的弧光。湧入的騎兵沿著城內的主幹道瘋狂衝殺，見人就砍，試圖一舉沖垮城內守軍最後的抵抗意志。
守軍徹底潰散了。連續的苦戰早已耗盡了他們的體力和意志，城門的失守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與驚慌失措的百姓混雜在一起，使得城內的混亂達到了頂點。
南詔大軍將，北門防務的主官段宗榜，在城門將破之際，已預感不妙，率領身邊最忠誠的百餘名親兵且戰且退。他們無法阻擋吐蕃鐵騎的洪流，只能利用對街巷的熟悉，不斷迂迴，最終退入了城西一座供奉著本地土主神的破舊廟宇之中。
廟宇的圍牆還算完整，僅有一扇朽木大門。段宗榜命令士兵用殘破的供桌、石香爐等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堵死大門，所有人據守正殿和兩側的廂房。
背靠著冰冷斑駁的神像，段宗榜能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的吐蕃士兵瘋狂的歡呼聲、獰笑聲，以及百姓淒厲的哭喊、求饒聲，還有房屋被點燃的噼啪作響。火光透過窗欞，將廟內映照得忽明忽暗，映照出他臉上交織著的疲憊、悲憤與深深的無力感。他的指節因用力攥緊刀柄而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將軍……我們……我們完了嗎？”一名臉上還帶著稚氣的親兵聲音顫抖地問道。
段宗榜沒有立刻回答，他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外面被火光染紅的夜空，以及遠處吐蕃大營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亮的、屬於勝利者的酒酣狂呼與吐蕃語的喧囂歌聲。吐蕃人顯然認為勝局已定，正在大肆慶祝。
然而，正是這喧囂，讓段宗榜眼中熄滅的火焰，重新跳動起來一絲微光。
他仔細聆聽著。城內的喊殺聲主要集中在東部和北部，那是吐蕃人在劫掠財物。而他們所在的城西，相對偏僻，除了零星的哭喊和遠處的主幹道上有吐蕃騎兵巡邏外，大部分割槽域似乎陷入了某種混亂後的死寂。尤其是北門方向，最初的鐵蹄洪流過後，動靜似乎小了很多。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奪回北門！
“不，我們還沒完！”段宗榜猛地轉過身，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對圍攏過來的殘兵說道，“你們聽！吐蕃人在喝酒！在搶東西！他們以為我們完了，鬆懈了！”
他指著北門的方向：“北門剛破，他們主力必然深入城內劫掠，留守城門的兵力絕不會多！而且他們驕狂無備，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可是將軍，我們只有百餘人……”另一名老兵面露難色。
“百餘人夠了！”段宗榜斬釘截鐵，“我們不是去和他們正面硬拼！我們是去偷襲，去奪回城門！只要重新關上那扇門，或者至少佔據城門要道，就能切斷已經進城吐蕃軍的退路，也能為可能還在城外的潰兵、為太子殿下爭取一線生機！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恐懼、或茫然、或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臉：“怕死的，可以留下。不怕死的，跟我走！為了南詔，為了死去的兄弟，賭上這最後一把！”
沒有一個人選擇留下。絕境之中，這微弱的希望，反而激起了他們骨子裡最後的血性。
夜色漸深，城內的火光和喧囂並未完全平息，但比起傍晚時分，已然減弱了許多。吐蕃士兵經過連日激戰和入城後的瘋狂劫掠，體力消耗巨大，大部分湧入民宅、營房酣睡，只有少數巡邏隊和留守關鍵節點計程車兵還強打著精神。
三更時分，月黑風高。
段宗榜率領著他的一百餘名殘兵，如同幽靈般從破廟中潛出。他們褪去了身上沉重的、會發出聲響的鎧甲，只穿著深色的布衣。刀劍都用隨身攜帶的黑布緊緊纏繞住刀鞘和部分刀身，以防反光或碰撞出聲。每個人的腳上，都包裹著從廟裡扯下的破舊帳幔或蒐羅來的軟布，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腳步聲。
他們如同融入夜色的陰影，沿著牆根的黑暗處，藉助斷壁殘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北門方向摸去。沿途，他們遇到了幾波零散的、喝得醉醺醺的吐蕃士兵，都巧妙地避開，或者乾脆用匕首從背後無聲地解決。
越靠近北門，氣氛反而顯得越“平靜”。城門洞開，巨大的撞木還歪倒在一邊，碎裂的門板散落一地。藉著城門樓子上插著的幾支搖曳的火把光芒，可以看到大約有二三十名吐蕃士兵留守在此。他們顯然也認為大局已定，毫無戒備。大部分人圍著兩堆小小的篝火，蜷縮著身子打盹，兵器隨意地放在身邊。只有兩三個哨兵，也是倚著門洞牆壁，腦袋一點一點地，顯然睏倦到了極點。
段宗榜眼中寒光一閃，打了個手勢。
百餘名南詔士兵如同狩獵的豹子，分成數股，從不同方向同時撲向目標！
沒有吶喊，只有短促的、肉體被利刃穿透的悶響，以及被捂住口鼻後發出的、微弱的嗚咽聲。那些在睡夢中的吐蕃士兵，甚至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已斃命。那幾個哨兵剛被驚醒，還來不及發出警報，就被數把黑布包裹的利刃同時刺穿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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