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淒冷的月光勉強照亮太和城下屍骸枕藉的戰場。短暫的死寂中,只有傷兵偶爾的呻吟和夜梟不祥的啼叫在迴盪,預示著更殘酷的白晝即將來臨。
王宮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人心的晦暗。傀儡王鳳伽圖一夜未眠,華麗的王袍下,身軀因恐懼而微微顫抖。段儉魏如同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大王,天,快亮了。”
鳳伽圖猛地一顫,手中的金盃差點掉落。
段儉魏繼續道,語氣近乎冷酷:“尚結思將軍派人來報,守城物資已近枯竭,軍心浮動。尤其是……那些我們的人。”他刻意加重了“我們的人”幾個字,“若大王再不現身,只怕……城門不用南詔兵來攻,自己就從裡面開了。”
鳳伽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段卿……本王……本王怕……”
“怕?”段儉魏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大王,此刻怕有何用?城下是您的‘好兄長’,他若進城,您覺得他會念及兄弟之情嗎?他會把我們這些‘輔左’您的臣子,一個個凌遲處死!您,也會被廢黜,被囚禁,甚至……‘意外’身亡!我們沒有退路了,大王!”
他猛地抓住鳳伽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後者生疼:“唯有登上城頭,讓所有守軍,尤其是讓那些還在搖擺的新附軍看到,您,鳳伽圖,才是與他們同生共死的王!唯有如此,才有一線生機!榮華富貴,身家性命,皆在此一舉!”
鳳伽圖被段儉魏眼中那瘋狂的光芒和話語中的絕境所震懾,一股扭曲的勇氣混合著對失去權力的恐懼,勐地湧了上來。他掙脫開段儉魏的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王冠,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好!本王就去城頭!看看我那‘太子哥哥’,能奈我何!”
當黎明第一縷微光撕裂黑暗時,太和城頭出現了一幕讓守軍,尤其是讓吐蕃士兵都感到錯愕的景象。
傀儡王鳳伽圖,竟然真的出現在了廝殺最激烈的西城城樓!他並未穿著便捷的戎裝,依舊穿著那身象徵王權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累贅和諷刺的錦繡王袍,外面勉強套了一件不合身的皮甲。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亮得嚇人,那是恐懼到極致後衍生出的歇斯底里。
他的身後,是以段儉魏為首的一干投誠大臣。這些往日里高冠博戴、滿口仁義道德的文臣,此刻也都手持出鞘的寶劍,雖然動作笨拙,臉上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但卻牢牢地跟在鳳伽圖身後,站到了城牆邊緣。
“看!是大王!”
“大王親自上城督戰了!”
城頭的守軍,特別是那些南詔偽軍,頓時一陣騷動。
段儉魏適時上前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尖利刺耳:“將士們!看清楚了!大王在此,與爾等同在!城外逆賊,名為太子,實為國賊!他們若破城,爾等家小,皆難倖免!守住城池,贊普和大將軍必有厚賞,大王亦不吝封侯之賜!若有怯戰後退者——”他猛地揮劍砍在身旁的垛口上,濺起幾點火星,“猶如此石!”
就在這時,城外戰鼓再起,比昨日更加急促,更加瘋狂!南詔軍新一波的攻勢,如同血色的海嘯,再次猛撲上來!
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
那些原本在吐蕃人監督下還顯得有些畏縮、動作遲緩的南詔偽軍,在看到鳳伽圖和段儉魏等人親自站在城頭後,彷彿被注入了一種詭異的勇氣和……狠辣!
他們太瞭解自己人了!太瞭解南詔士兵的攀登習慣、攻擊套路甚至是鎧甲薄弱之處!
一個南詔勇士剛剛憑藉矯健的身手,冒著箭雨快要攀上垛口,一名偽軍軍官就冷靜地指揮著:“刺他腋下!甲葉縫隙!” 幾支長矛精準而毒辣地從垛口縫隙猛刺出去,那名勇士慘叫一聲,墜落下去。
另一處,幾名南詔士兵頂著盾牌,試圖強行登城。段儉魏竟親自指著一鍋剛剛燒滾、惡臭撲鼻的金汁,對身邊的偽軍士兵厲聲道:“澆!對準臉潑!” 滾燙的惡臭液體迎頭潑下,城下頓時響起非人的慘嚎,那面盾牌也脫手落下。
更有一名偽軍百夫長,看著城下一名正在指揮小隊衝鋒的南詔舊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被徹底的冰冷取代,他奪過身旁吐蕃弓手的長弓,搭箭,拉滿,瞄準——“嗖!”一箭精準地射穿了那名舊識的咽喉!
“殺!殺光這些叛賊!”鳳伽圖也被這血腥的場面刺激得亢奮起來,他奪過身旁侍衛的弓,雖然射術拙劣,卻也跟著胡亂向下放箭,聲嘶力竭地尖叫:“本王才是南詔王!你們這些逆賊!都該死!”
他們對自己同胞下手之狠、之準、之毫不留情,甚至比吐蕃士兵還要高效、還要冷酷!那種基於同族相知的精準屠殺,讓一旁觀戰的吐蕃主將尚結思都看得脊背發涼,暗自咂舌:“這幫傢伙……打起自己人來,真他孃的是行家裡手,心黑手狠啊!”
攻城戰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不斷有南詔士兵在偽軍熟悉而狠辣的攻擊下斃命城下,但後面的人依舊踩著屍體向上衝。終於,有幾處防線被悍不畏死的南詔精銳突破,慘烈的白刃戰在城頭爆發。
“保護大王!”段儉魏尖叫著,揮劍格開一柄噼來的戰刀,雖然他武藝稀疏,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鳳伽圖被親衛團團護住,他看著眼前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看著曾經熟悉的南詔面孔在相互廝殺中變得扭曲,他王袍上濺滿了不知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的鮮血,精神已處於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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