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五載的正月，潼關內外朔風怒號，捲起的雪粒如同砂石般擊打在關牆之上，發出噼啪作響之聲。這座扼守關中咽喉的雄關，此刻如同一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人，雖依舊屹立，卻已顯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態。
關城之上，守軍的臉膛被凍得青紫，呵出的白氣在鬚眉間凝結成霜。自去歲十二月放棄陝郡、退守此關以來，高仙芝與封常清已在此苦苦支撐月餘。糧草日漸匱乏，冬衣不足，傷病者眾，全憑兩位主帥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甘共苦，才勉強維繫著軍心不墜。
這日清晨，中軍帳內炭火微弱，僅能驅散一絲寒意。封常清劇烈地咳嗽著，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他顫抖著手，將一份剛剛寫好的表文遞給坐在對面的高仙芝。
“副元帥，”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是常清第三份請罪表...若陛下仍不罷休，常清願以一死謝罪，只求陛下勿要牽連將士。”
高仙芝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表文，但見字字泣血：
“臣自東京失守，三遣表章，皆不達天聽。臣之敗績，非不效死，實因叛軍勢大，新募之卒未經戰陣...今叛軍壓境，臣當效死潼關，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唯願陛下斬臣首級，傳示諸軍，以肅軍紀，則臣雖死無憾...”
“何必至此！”高仙芝猛地將表文擲於案上，花白的鬚髮因激動而顫抖，“洛陽之敗，罪在廟堂！若早發精兵，何至於此！你我以新募之卒抵擋叛軍精銳，能全師退守潼關，已是萬幸！”
他站起身來，在帳中來回踱步，鎧甲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楊國忠這廝，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邊令誠這個閹人，更是...”
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帳簾被猛地掀開，監軍宦官邊令誠帶著一隊禁軍直闖而入，面南而立，手中高舉一卷黃絹：
“聖旨到——”
高仙芝、封常清對視一眼，率帳中眾將跪接聖旨。邊令誠展開黃絹，尖利的聲音刺破寒冬：
“查高仙芝、封常清，喪師失地，剋扣軍餉，畏敵如虎...著即奪去官爵，就地處斬！欽此——”
帳中一片死寂，唯有帳外呼嘯的風聲清晰可聞。封常清緩緩抬頭，眼中盡是血絲：“邊監軍，仙芝與某，可曾剋扣過士卒一文軍餉？可曾貪生怕死，臨陣退縮？”
邊令誠冷笑一聲，尖細的嗓音中透著得意：“封大夫，這可是楊相親自查實的罪狀。你們在陝郡焚燬的那些糧草，當真都燒了嗎？怕是早就中飽私囊了吧！”
高仙芝猛然起身，虎目圓睜：“某要上表自陳！某要與楊國忠當面對質！”
“來不及了。”邊令誠一揮手，禁軍一擁而上，將二人制住，“送二位將軍上路。”
潼關校場，朔風捲著雪花，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數萬將士聞訊趕來，默默地聚集在刑場周圍，看著他們敬重的大帥被綁赴刑場。
封常清忽然朗聲道：“取紙筆來！”
士卒取來紙筆，封常清就在雪地上揮毫疾書，血淚交融：
“臣今將死，不敢訴冤。唯願陛下勿輕此賊，勿忘臣言...若使臣得持戈赴敵，何至於此！”
擲筆於地，他整了整衣冠，向北三拜：
“臣無能守土，唯以死謝天下！”
刀光閃過，熱血融化了地上的積雪。
高仙芝環視四周將士，聲震四野：“某自鎮守安西，轉戰萬里，今竟以莫須有之罪見誅！爾等當死守潼關，勿負皇恩——”
第二刀落下時，關城上下哭聲震天。
邊令誠尖聲喝道：“傳聖諭：以哥舒翰為兵馬副元帥，領兵八萬，鎮守潼關！”
眾將跪在地上，無人應聲。只有寒風在空曠的校場上呼嘯，捲起帶血的雪花，撲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同日，洛陽紫微宮中，安祿山正與心腹謀士嚴莊對弈。探馬疾馳入宮，跪地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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