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的血腥氣尚未被北風吹散,安祿山馬鞭所指,叛軍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流,轉而向西,撲向通往東都洛陽的最後幾道屏障。
首當其衝的,便是滎陽。這座中原雄郡,城高池深,若在平日,足以堅守數月。然而,此刻守城的,多是臨時徵發的壯丁和驚魂未定的原守軍。當叛軍那如同烏雲般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當那些身披各色皮甲、胡漢混雜的叛軍士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開始衝鋒時,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守軍中蔓延。
攻城戰幾乎是對陳留的復刻,甚至更為短暫。叛軍的石炮將燃燒的火球拋入城內,引燃了民居,濃煙蔽日。悍不畏死的“柘羯”精兵(安祿山親衛)頂著守軍稀疏的箭雨,將雲梯死死搭上城頭。城上守軍看著下方密密麻麻、面目猙獰的敵人,聽著他們口中喊著的聽不懂的胡語,士氣瞬間崩潰。
不到一日,滎陽城破。叛軍入城,又是一場劫掠與屠殺。太守崔無詖力戰而死,首級被懸於轅門。這座控扼汴水、拱衛洛陽東翼的重鎮,在沖天火光中易主。
拿下滎陽,叛軍兵鋒直指洛陽東面的最後一道,也是最負盛名的一道天險——虎牢關。
“陛下,前方便是虎牢!相傳太宗皇帝曾於此大破竇建德!”叛軍大將田承嗣指著前方巍峨的關城,對安祿山說道。
安祿山騎在特別挑選的駿馬上,望著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峻地勢,肥碩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但隨即被驕橫取代:“太宗是太宗,李隆基是李隆基!如今天命在我,區區虎牢,豈能擋我十五萬雄師?”
然而,守衛虎牢的唐軍,比滎陽更加不堪。他們早已被叛軍一路而來的兇名嚇破了膽。當叛軍的先鋒騎兵尚未抵達關下,關內便已流言四起,軍心渙散。守將試圖彈壓,卻無力迴天。
叛軍僅是派出一隊精騎在關前耀武揚威地馳騁一番,向關上射了幾輪箭雨,關上便自亂陣腳。有人驚呼“胡騎上關矣!”,頓時引發營嘯。守軍自相踐踏,爭相逃命,竟無人有心抵抗。曾讓無數英雄折戟的虎牢天險,就此戲劇性地、幾乎是兵不血刃地落入了叛軍之手。
訊息傳回洛陽,滿城震撼。最後的屏障已失,東都如同一座被剝去外殼的卵,赤裸裸地暴露在叛軍的鐵蹄之下。
洛陽城內,封常清站在皇城天津橋頭,望著遠處天際隱隱泛起的火光,聽著城中百姓絕望的哭喊,心中一片冰涼。他手中雖有六萬之眾,但皆是市井之徒、無賴少年,未經戰陣,聞鼓則懼,聽金則走。他連日來整頓防務,斬殺逃兵以立威,卻依然無法扭轉這必敗之局。
“節帥!叛軍已過虎牢,前鋒已至偃師!城中……城中已有奸細作亂,四處放火!”一名校尉滿臉煙塵,倉惶來報。
封常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滿恐慌和煙塵的空氣。他知道,洛陽守不住了。再待下去,這六萬人馬必將全軍覆沒,於國無益。他必須為帝國保留最後一點反擊的火種。
“傳令!”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恢復了慣有的冷毅,“各軍依次撤出洛陽,向西,往陝郡方向,與高仙芝副元帥會合!”
這是一次痛苦而屈辱的撤退。在叛軍兵臨城下、城內一片混亂之際,封常清展現了他名將的素質,部隊雖亂而未潰,交替掩護,撤出了洛陽。他們前腳剛走,叛軍的先鋒騎兵便突入了洛陽外郭城。
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十二日,東都洛陽陷落。安祿山志得意滿地進入了這座他覬覦已久的繁華都市。宮殿、府庫、坊市……盛唐百餘年積累的財富與榮耀,成為了叛軍狂歡的盛宴。而這座帝國的副都,就此陷入了血與火的深淵。
封常清率殘部一路西撤,沿途收攏潰兵,終於在陝郡與高仙芝會師。兩位來自安西的名將,此刻在敗軍之際相逢,相視之間,盡是無奈與沉重。
高仙芝看著封常清身後那些丟盔棄甲、面如土色的敗兵,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這五萬同樣士氣低落、對叛軍充滿畏懼的“新軍”,沉聲道:“常清,洛陽既失,陝郡無險可守,叛軍騎兵轉瞬即至。此地,不可久留。”
封常清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一路西撤,早已看清形勢:“副元帥所言極是。唯今之計,只有退守潼關!倚仗天險,或可阻賊西進之勢,為陛下重整旗鼓爭取時間!”
意見高度一致。兩位將領沒有絲毫猶豫,立即下令焚燬陝郡積存的、無法帶走的糧草輜重,以免資敵。隨後,合兵一處,約七八萬人,以最快的速度,向著那座關乎帝國命運的唯一屏障——潼關,急速撤退。
當封常清、高仙芝的敗軍如同潮水般湧入潼關關門時,關內一片混亂與恐慌。敗兵帶來的失敗情緒像瘟疫一樣傳播。然而,封常清和高仙芝,這兩位久經沙場的宿將,深知此刻絕不能亂。
高仙芝立即以副元帥身份,接管潼關最高指揮權。他站在關城之上,望著下方狼狽計程車卒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叛軍遊騎,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傳入每一個驚魂未定計程車兵耳中:“兒郎們!洛陽已失,此乃國恥!然潼關猶在,我等身後,便是關中,便是長安,便是陛下!退此一步,即無死所!自今日起,我與封大夫,與爾等同食同寢,共守此關!敢言退者,立斬不赦!”
封常清則立即投入具體的防務整頓。他親自巡視關防,督促士卒加固城牆,設定鹿角、鐵蒺藜,挖掘壕溝。他將敗兵中的原安西、北庭老兵抽調出來,作為骨幹,分派到各段城牆,穩定軍心。又嚴厲處置了幾名煽動逃亡的軍官,懸首轅門,迅速遏制了潰逃之風。
兩位將領的威望與鐵腕,如同定海神針,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潼關從一片敗退的混亂中,硬生生地穩定下來。潰兵被重新編組,防務被迅速建立,一座新的、充滿決死之志的防線,在潼關這座古老的天險上,巍然立起。
當安祿山志得意滿,派大將崔乾佑率領的叛軍先鋒抵達潼關城下時,他們看到的,不再是狼狽逃竄的羔羊,而是一支雖然疲憊、卻已重新組織起來、據險而守的唐軍。關牆上,旌旗雖然破舊,卻獵獵作響;士卒雖然面帶菜色,眼神中卻多了一絲背水一戰的決然。
崔乾佑試探性地發動了幾次進攻,都被關上的滾木礌石和精準的箭矢擊退。他望著那“百二秦關”的險峻地勢,以及關上那明顯不同於河南諸郡的防守力度,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潼關,已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快馬將訊息傳回洛陽的安祿山。安祿山聞報,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叛軍洶湧的西進浪潮,第一次,被潼關這道突然出現的鐵壁,硬生生地擋住了。
關內,封常清與高仙芝對坐於燭火之下,地圖鋪在中間。他們知道,暫時的喘息之機已經贏得,但更艱鉅的考驗,還在後面。帝國的命運,此刻就維繫在他們和這座雄關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