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的夏宮,依蒼山而建,引洱水為池,較之邏些的布達拉宮,少了幾分雪域的凜冽,多了幾分南詔的婉約靈秀。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山水之間,決定兩個龐大帝國命運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動。
偏殿內,燭火通明,僅有贊普赤德祖贊、軍師米瑪,以及肅立一旁的朗瑟多吉在場。氣氛凝重而機密。
米瑪,這位曾遊學唐地、面容清癯的軍師,正將一幅精心繪製的羊皮地圖在贊普面前的案几上鋪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唐朝從河西、隴右到劍南、安西的各處關隘、軍鎮、糧倉,以及許多旁註的人名與符號。
“贊普,”米瑪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手指劃過地圖,“據各地‘商隊’及‘朝佛者’傳回的訊息,唐朝表面依舊煌煌,內裡卻已朽壞。楊國忠把持朝政,排擠異己,與安祿山矛盾日深。長安、洛陽奢靡之風日盛,府庫漸虛,邊軍糧餉時有拖欠,怨聲不小。”
贊普的目光隨著米瑪的手指移動,如同鷹隼在審視獵物的脈絡:“我們撒出去的‘種子’,紮根如何?”
“成效顯著。”米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透過那些與楊國忠有舊的商人,我們已成功賄賂了數名劍南及河西的底層官員,雖職位不高,但身處關鍵崗位,或掌文書傳遞,或負責區域性巡防,訊息靈通。另以重金收買了幾名常往來於唐蕃之間的僧侶、行商,他們人脈廣泛,便於在長安、洛陽等地活動,探聽朝堂動向,散播流言。”
朗瑟多吉冷冽的聲音加入:“‘雪豹’也挑選了300名機敏忠誠、精通漢話的隊員,已分批混入商隊,潛入河西、隴右。他們的任務是長期潛伏,繪製詳細地圖,摸清唐軍調動規律及守將脾性,必要時,亦可進行……定點清除。”他話語中的寒意,讓燭火都似乎搖曳了一下。
贊普微微頷首:“不夠。目光需放得更遠。安西、北庭,那邊呢?”
“安西四鎮,距離遙遠,控制不易。但已設法與當地一些對唐廷不滿的小部族首領搭上了線,許以財貨,令其不時騷擾唐軍據點,劫掠商隊,讓安西唐軍疲於奔命,無法他顧。北庭方面,亦可依此策行事。”米瑪答道。
“很好。”贊普的手指最終重重地點在長安的位置,“這張網,要繼續織下去,要織得更大、更密。我們要清楚地知道,唐朝這棵大樹,何時會從內部開始蛀空。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那一刻。”
他抬頭看向朗瑟多吉:“傳令給尚結桑(西山將軍府主將),讓他加大對安西四鎮的壓力,規模不必大,但襲擾要持續不斷,如同牛虻,讓唐軍不得安寧。告訴尚結思,河西之地的‘摩擦’,可以再頻繁一些,試探哥舒翰的底線,消耗唐軍的精力與糧草。”
“遵命!”朗瑟多吉沉聲應道。
對外佈局的同時,對內改革亦進入深水區。邏些王宮的金殿之上,一場關於是否進一步深化封建化、取締奴隸制的激烈辯論正在上演。
以那囊·拉傑、薩迦·仁欽等維新派文官為首的一方,態度堅決。那囊·拉傑手持一卷文書,慷慨陳詞:“贊普!昔日我吐蕃以部落聯盟立國,奴隸制雖維繫了貴族特權,卻也導致國力分散,內耗不斷!如今疆域萬里,征服之地如南詔、象雄,皆已行封建之制,分封將領、官僚治理,成效卓著!當此之勢,應在我吐蕃本部,大力推行封建封臣制度,明確土地、屬民歸屬,強化中央權威,方能凝聚全力,以應大唐!”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高昂:“至於奴隸,更是阻礙!大量人口束縛於貴族為奴,不納賦稅,不服兵役,於國何益?解放奴隸,編戶齊民,使其成為自由農或手工業者,則國家稅源可廣,兵源可足!此乃強本固元之策!”
話音未落,以部分傳統大貴族為代表的保守勢力立刻激烈反對。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貴族顫巍巍出列,他是韋氏一族的代表:“贊普!不可啊!祖宗之法不可變!奴隸乃貴族私產,豈能說放就放?封建化雖好,但若貿然推行,勢必觸動各家利益,引起動盪!如今外有強唐,內有新附之地,穩定為上啊!”
“正是!那些奴隸卑賤無知,放之何用?只會擾亂秩序!”
“沒有奴隸,誰來為我們耕種放牧?難道要我們親自下地嗎?”
殿內頓時議論紛紛,保守派的聲音一時佔了上風。
贊普高踞寶座,面無表情地聽著雙方的爭論,直到聲音漸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祖宗之法?若事事遵循祖宗之法,我吐蕃如今還應蜷縮于山南河谷之地,何來這萬里疆域?”
他目光掃過那些保守的貴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世界在變,強敵在側,我吐蕃若固步自封,今日之南詔,便是明日之吐蕃!封建化,非但要行,還要快行!奴隸制,非但要改,還要徹底改!”
他看向那囊·拉傑:“拉傑,你與薩迦·仁欽,會同李雪·尼瑪,立即著手製定詳細方略。封建化,可先從新徵服區和王室直領土地開始,明確封臣權利與義務,尤其是兵役和賦稅。對於舊貴族……”他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既堅定又留有緩衝的決策,“可曉以利害,允許其保留部分奴戶,但數量需嚴格限制,且所有奴戶之子,成年後自動轉為自由民。同時,頒佈敕令,嚴禁新生奴隸,嚴禁隨意虐殺奴隸。違者,重罰!”
他又看向財政大臣李雪·尼瑪:“尼瑪,你要核算清楚,解放奴隸,編戶齊民後,預期能增加的賦稅與兵役。以此為依據,制定補償貴族的細則,或以其未來收益分成彌補,或以官爵虛銜安撫。總之一條,改革必須推進,但亦要儘可能減少內部阻力。”
最後,他總結道:“此事關乎國運,不容懈怠。三年內,我要看到吐蕃本部的封建體系初步成型,奴隸數量銳減。誰若陽奉陰違,阻撓大計,便是吐蕃的罪人!”
贊普的決心如同冰山顯露,冷硬而堅定。保守派貴族們面面相覷,雖心有不甘,但在贊普積威之下,也不敢再公然反對,只得悻然領命。
數月後,河西走廊,風沙漫天。
一隊看似普通的吐蕃商隊,正在一處靠近唐軍烽燧的綠洲歇腳。商隊首領,一名面容憨厚的中年人,正與駐守此地的一名唐軍隊正把酒言歡,不動聲色地將幾錠沉重的銀餅推了過去。
“隊正大人辛苦,一點小意思,給弟兄們買酒喝。如今這世道,做生意不易,還望大人行個方便,我等往來,必定不忘大人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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