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的血腥氣被幾場春雨洗刷淡去，王宮深處的議事卻從未停歇。硝煙散盡，如何將這片豐饒而桀驁的土地真正納入雪域王冠的版圖，成了比攻城拔寨更需耗費心神的事。
晨光熹微，蒼山十九峰雲霧繚繞，洱海碧波如鏡。贊普赤德祖贊並未端坐於宮殿，而是與朗瑟多吉、坌達延及幾名心腹文臣，策馬行於洱海之濱。戰事已定，他需要親自用眼睛丈量這片新附之地。
“昔日讀《蠻書》，只知南詔有蒼洱之勝，今日親臨，方知前人誠不我欺。”贊普勒住馬韁，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抒懷，但轉瞬便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山水雖好，亦能藏奸。朗瑟多吉，各要害關隘的駐軍安排，進展如何？”
朗瑟多吉一身便於行動的輕甲，聞言立刻策馬上前半步，稟報道：“稟贊普，依照您的吩咐，龍首關（上關）、龍尾關（下關）已各駐精兵一千，控扼洱海出入口。太和城常駐三千邏些禁衛。其餘如弄棟（姚安）、拓東（昆明）等重鎮，也已分派朵甘思及天竺軍團駐守，相互呼應，並且天竺的軍隊也讓隨軍家屬駐紮在此並且授予土地讓天竺人和南詔人交錯雜居，同時也遷了朵甘思隨軍家屬10萬入南詔，降卒已打散編入僕從軍，由我軍將領直接統帶。”
一旁的坌達延看著湖邊肥沃的田地，咧嘴笑道：“贊普，這地方比咱們高原暖和多了，種糧食肯定好！以後大軍糧草，說不定能就地解決不少！”
贊普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更遠方連綿的山巒：“糧草固然重要，人心更是根本。刀劍可以征服土地，卻未必能收服人心。”他看向隨行的一名中年文官，那是新近從邏些趕來的學者型官員，名叫薩迦·仁欽，“薩迦，你看這南詔，與吐蕃、唐地相比，治理之要害在何處？”
薩迦·仁欽面容清癯，眼神睿智，他在馬背上微微欠身，從容答道：“贊普明鑑。南詔地處高原與盆地之交，族群眾多，民風既受中原儒法浸潤，亦有西南夷之彪悍。昔日閣羅鳳能成一方霸業，皆因能整合諸部，借唐蕃之爭左右逢源。如今其國雖破，其民未散，其心未附。依臣淺見，欲長治久安，當以吐蕃佛法滌盪其舊俗，以均田之策安撫其流民，更需以通商之利籠絡其豪酋。簡而言之，既要以我之強軍顯無上威嚴，亦需以其舊俗施以懷柔，剛柔並濟，方為上策。”
贊普沉吟片刻，道：“所言甚是。刀劍立威，文教鑄魂。邏些大學那邊，遴選的通曉漢文、熟悉農工律法之學子，何時可到？”
“回贊普，首批百人已過金沙江，不日即可抵達太和城。彼等皆乃寒門俊才，飽讀詩書，尤精實務，正可充入即將設立之南詔都護府及各地方官署，以為爪牙耳目。”
“好。”贊普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告訴他們，來了南詔，不僅要學著做官，更要學著做人。要讀懂這裡的山水，聽懂這裡的聲音。日後考核，政績優劣，皆看他們能否讓這片土地真正為吐蕃生出財富、提供兵源。”
巡視至滇池之畔的鄯闡城，這裡曾是血戰的中心，如今殘垣斷壁間已開始有吐蕃兵士驅使俘虜和當地民夫進行修繕。贊普的行營設在了原南詔的別宮內。
這一日，行營大殿氣氛肅殺。並非面對唐軍俘虜，而是接見幾位不速之客——驃國（蒲甘王國）的使者。驃國與南詔接壤，歷來關係微妙，既有貿易往來，亦不乏邊境摩擦。南詔驟然被吐蕃鯨吞，無疑在驃國朝野引起了巨大震動。
驃國使者身著華麗的絲綢衣物，神色間卻難掩敬畏與忐忑。他們獻上了象牙、寶石和珍稀木材等貢禮，言辭謙卑地表達了驃王對吐蕃贊普的問候與“友好”之意。
贊普高踞座上，並未讓使者就坐，只是平靜地聽完通譯的轉述，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雪山融冰，冷冽刺骨：“貴使遠來辛苦。吐蕃與驃國，素無往來。今日爾王遣使，是欲效仿南詔舊事，與我吐蕃互通有無，還是……另有所圖？”
為首的驃使心中一緊，連忙躬身道：“尊貴的贊普陛下，我王絕無他意，只為睦鄰友好而來。南詔……南詔不自量力，觸犯天威，覆滅乃是天意。我驃國一向安分守己，願與吐蕃永結盟好，互不侵犯。”
“互不侵犯？”贊普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殿下侍立的朗瑟多吉和坌達延等將領，“吐蕃的疆界，如今已至永昌（保山）以南。聽聞驃國北部，亦有部落時常劫掠邊境，騷擾商旅。爾王所謂的‘安分守己’，便是如此嗎？”
朗瑟多吉適時踏前一步，按刀而立，眼神如鷹隼般鎖定驃國使者，冷然道：“贊普，末將日前巡查邊境，確有幾股不知死活的匪類，已被我軍剿滅。據俘虜所言，其中似乎便有驃國邊軍的影子。是否需要末將率‘雪豹’，親自去驃國都城，問個明白？”
坌達延更是嘿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跟他囉嗦什麼！贊普，給末將三萬兵馬，必讓驃國君臣，也來這殿上學學南詔王的禮節！”
驃國使者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連連擺手：“誤會！天大的誤會！定是那些卑賤部落自行其是，絕非我王之意！贊普明鑑！我驃國願……願嚴懲肇事者，並……並開放商路，降低關稅，以表誠意！”他們原本或許存了些試探虛實的心思，此刻在吐蕃毫不掩飾的武力威懾下，只剩下了恐懼和妥協。
贊普見威懾效果已達，這才略緩和了語氣：“既如此，本王便信爾王一次。回去轉告驃王，吐蕃願與鄰為善，但若有人以為吐蕃刀鋒不利，南詔便是前車之鑑。邊境安寧，商路暢通，於雙方皆有裨益。具體事宜，可由爾國遣使，與南詔都護府詳談。”
回到太和城，首批從邏些大學遴選的年輕學子已然抵達。他們身著吐蕃文士袍服，雖經長途跋涉面帶風霜，眼神中卻充滿了朝氣與對未來的憧憬。贊普在偏殿單獨召見了他們。
看著這些即將成為統治南詔基層骨幹的年輕人，贊普的語氣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期許：“你們是吐蕃的眼睛、耳朵和筆桿子，將要撒向南詔的各個角落。這裡的田畝、人口、物產、稅賦，乃至民情風俗，都需要你們去理清、去掌控。”
一名喚作貢嘎的學子激動地代表眾人回答：“贊普隆恩，賜我等報國之機！我等必恪盡職守，宵衣旰食，絕不負贊普與邏些大學栽培之恩！”
“光有忠心不夠，更需智慧與手腕。”贊普告誡道，“南詔非比吐蕃，漢家文化影響深遠，夷人部落盤根錯節。你們既要推行吐蕃法令，亦不可一味強橫，需懂得因地制宜。譬如賦稅，可參照唐制稍作調整，以求平穩；譬如訴訟，可允許沿用部分當地習慣法，以安民心。但有兩樣，絕不可動搖：一者，吐蕃至高無上之權威；二者，都護府最終裁決之權柄。你們是去治理，更是去紮根，去將這片土地，徹底融入我吐蕃之軀幹血脈。”
他目光掃過眾人：“三年。本王給你們三年時間。三年後，本王要看到南詔政令暢通，賦稅有增，倉廩充實，僕從軍堪用。做得好，高官厚祿，不在話下。若有尸位素餐，甚至與地方豪強勾結，損我吐蕃利益者……”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讓所有學子心頭一凜。
“臣等，誓死效命！”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殿中迴盪。
當贊普走出偏殿，夕陽的餘暉將太和城的宮殿染成金色。他望著這片已然臣服在自己腳下的山河，知道真正的征服，此刻才剛剛開始。刀劍贏得了戰爭，而接下來，則需要這些年輕的頭腦和手中的刀筆，去贏得更長久的和平與統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