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闡城的血腥氣尚未被春風徹底吹散，昔日的南詔王宮太和城內，卻已瀰漫起另一種更為凝滯的氣息。權力在此刻完成了無聲的轉移，每一縷透過高窗照射進來的光柱裡，都浮動著塵埃與野心。
大殿之上，赤德祖贊端坐於原本屬於南詔王的金座，其下左右，吐蕃文武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將領按劍而立，甲冑未卸，帶著戰場歸來的煞氣。坌達延咧著嘴，毫不掩飾征服者的得意；朗瑟多吉則靜立一旁，目光如冰，掃視著殿內每一個角落。而被俘的唐軍主帥鮮于仲通，則被除去甲冑，身著素袍，立於殿中，面色灰敗，卻仍強撐著大唐節度使的最後一分體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最醒目的戰利品。
贊普的目光首先落在鮮于仲通身上，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鮮于節帥，滇池一別，不想在此地重逢。”
鮮于仲通深吸一口氣，昂首道：“贊普用兵如神，水陸並進，鮮于仲通……敗得不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他刻意避開“大唐”二字，只言個人勝敗，是殘存的傲骨，也是最後的政治技巧。
贊普聞言，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並非笑意，而是某種洞悉一切的嘲弄：“殺你？何其易也。一顆頭顱，於本王何益？於吐蕃何益？”他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鮮于仲通身上，“本王欲遣使赴長安，告知唐皇，他的劍南節度使，尚在吐蕃做客。不知唐皇，願以何物，酬謝我吐蕃的‘款待’之情？”
殿內一陣低沉的鬨笑，吐蕃將領們面露譏誚。這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精明的政治算計。一個活的、有身份的節度使，遠比一個死人值錢。
鮮于仲通臉皮漲紅，又轉為慘白，他聽懂了言外之意——贖買。他將成為吐蕃與唐朝談判的籌碼，個人生死反而暫時無憂，但這對於一名封疆大吏而言，是比戰死沙場更大的屈辱。他嘴唇翕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頹然垂下了目光。
贊普不再看他，彷彿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向侍立一旁的朗瑟多吉：“南詔太子，鳳迦異，何在？”
朗瑟多吉躬身，聲音冷冽：“稟贊普，逆犯鳳迦異，已被押至殿外候審。”
“帶上來。”
沉重的鐵鏈聲由遠及近，兩名如狼似虎的吐蕃武士，將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鳳迦異拖拽進來，強迫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這位曾經的南詔太子，此刻眼中只剩下絕望的瘋狂與不甘。
贊普俯瞰著他，如同看著一隻螻蟻：“鳳迦異，你父不識天命，妄動刀兵，致使南詔生靈塗炭，社稷傾覆。你兵敗被擒，仍不知悔改，竟敢在鄯闡另立偽朝，負隅頑抗。可知罪？”
鳳迦異猛地抬起頭，嘶聲道：“赤德祖贊！你吐蕃侵我疆土，滅我宗廟，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鳳迦異無能，不能復國，唯有一死以報先王！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他掙扎著，鐵鏈嘩啦作響，目光狠狠掃過殿內那些投降吐蕃的南詔舊臣，尤其是站在前列、低眉順眼的段儉魏和新立的傀儡王鳳伽圖。
段儉魏感受到那目光，身子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而年輕的鳳伽圖，則臉色煞白，雙手緊緊攥著袍袖，不敢與兄長的目光對視。
贊普並不動怒，只是淡淡道：“倒是有些氣節，可惜，用錯了地方。南詔的未來，不需要一個活在過去的太子。”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朗瑟多吉！”
“末將在！”
“將此逆賊，拖至殿外廣場，明正典刑，懸首示眾！讓所有南詔子民都看看，對抗吐蕃天威，是何下場！”
“遵命！”
命令一下，鳳迦異反而停止了掙扎，他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赤德祖贊！我在地獄等你！南詔……永不臣服！！”他的聲音被武士粗暴地拖拽打斷，迅速消失在殿外。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緊接著，便是人群隱約的騷動，隨即一切歸於死寂。一名侍衛快步上殿，單膝跪地：“稟贊普，逆犯鳳迦異，已伏法！”
殿內落針可聞。段儉魏的額頭滲出冷汗，鳳伽圖更是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贊普的目光，這時才緩緩轉向面無人色的鳳伽圖。
“鳳伽圖。”
被點到名字的年輕王子猛地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你兄悖逆，自取滅亡。本王念你恭順，立你為南詔之主，承繼宗祠。你，可知恩？”贊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鳳伽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臣……臣鳳伽圖，叩謝贊普天恩！贊普如臣再生父母，南詔上下，永感贊普厚德，願……願永世效忠吐蕃，不敢有武心！”他幾乎是哭著喊出這番話，恐懼已經徹底擊垮了他。
段儉魏也立刻率一眾南詔降臣跪倒，齊聲高呼：“贊普天威！南詔永世臣服！”
贊普滿意地看著腳下匍匐的人群，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緩緩起身，走下王座，來到鳳伽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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