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闡城，這座曾經承載著南詔王權榮耀的城池，此刻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匍匐在滇池畔的泥濘與血泊中喘息。昨日的洪水褪去，留下的是滿目瘡痍和深及腳踝、甚至膝蓋的粘稠泥沼。唐軍殘存的旗幟無力地垂在城頭，守城計程車兵們倚著垛口，臉上混雜著泥水、血汙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恐懼。城下，洪水肆虐過的痕跡觸目驚心：傾倒的營柵、陷入泥潭的輜重車、以及密密麻麻、以各種扭曲姿態凝固在淤泥中的屍體，在逐漸升起的春日下，開始散發出不祥的氣味。
鮮于仲通一夜未眠。他勉強在鄯闡府衙內換了身乾爽的衣物，但內心的潮溼與冰冷卻無法驅散。清點的結果令人絕望，七萬大軍，能跟隨他退入這座孤城的，不足三萬，而且大半帶傷，建制混亂，士氣已然崩潰。更重要的是，軍糧在洪水中損失殆盡，城中存糧對於這三萬張嘴來說，杯水車薪。
“節帥，必須儘快突圍！”李宥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困守於此，只有死路一條！趁吐蕃人還未完全合圍，集中所有騎兵，或許還能撕開一個口子……”
“突圍？往哪裡突？”鮮于仲通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東面是吐蕃朵甘思精銳，西面是滇池和韋·松讚的天竺軍團，南面是吐蕃主力，北面……我們來時的路，早已被截斷。更何況，”他指了指城外那片廣闊的泥沼，“人馬陷在其中，如何衝鋒？不過是吐蕃弓弩的活靶子。”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吐蕃大營中升起的裊裊炊煙，那是勝利者從容不迫的底氣。“為今之計，唯有倚仗這鄯闡城牆，固守待援。或許……或許朝廷……”他的話沒有說完，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這渺茫的希望。
就在此時，城外傳來了一種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聲響。起初如同遠山的悶雷，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最終化為席捲天地的轟鳴——那是成千上萬個皮鼓被同時敲響，伴隨著低沉悠長的號角，以及吐蕃戰士那特有的、帶著雪域寒風的戰吼！
“給嘿嘿！”
“給嘿嘿！”
吐蕃人的總攻，開始了。
不再是之前小股部隊的騷擾和獵殺，而是真正的、排山倒海般的全力一擊！
首先動的是坌達延的朵甘思騎兵。他們並沒有直接衝擊城牆，而是分成數股巨大的洪流，沿著洪水退去後形成的、相對堅實的邊緣地帶開始奔跑，捲起漫天泥塵。這些來自高原的騎士，人與馬都適應了各種惡劣地形，即使在泥沼邊緣，也保持著令人心驚的衝擊力。他們手中的騎弓引而不發，冰冷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給予城上守軍巨大的心理壓迫。
緊接著，來自西山將軍府和天竺將軍府的步兵方陣出現了。他們扛著巨大的盾牌，組成密不透風的龜甲陣，穩步向前推進。盾牌之間，是如林的長矛和雪亮的彎刀。更可怕的是夾雜在軍陣中的、來自被征服地區的僕從軍和工匠操作的攻城器械——簡易的雲梯、蒙著生牛皮的衝車，甚至還有幾架看起來是從南詔軍那裡繳獲並修復的投石機。吐蕃人顯然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不僅要圍困，更要一舉破城！
赤德祖贊依舊立在高地的王旗下，但他的命令已經透過旗語和傳令兵精準地傳達至每一個作戰單位。他沒有親臨矢石，但他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巨手，操控著整個戰場。
“傳令，朗瑟多吉所部，尋隙攻擊，製造混亂。”
“命令坌達延，騎兵壓制兩翼，勿使唐軍出城逆襲。”
“告訴韋·松贊，他的天竺軍團，主攻南門！”
贊普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要的不是慘烈的攻城戰，而是以泰山壓頂之勢，徹底碾碎唐軍最後一點抵抗意志，畢其功於一役。
戰鬥在鄯闡城的四面八方同時爆發。
箭矢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向著城頭傾瀉。唐軍士兵躲在垛口後面，聽著箭簇釘入木石發出的咄咄聲響，感受著死亡的氣息。不時有慘叫聲響起，是中箭者倒下，或是被巨石砸中。
吐蕃步兵冒著城上稀疏了許多的箭雨，將雲梯死死架上了城牆。悍勇的吐蕃武士口銜彎刀，頂著盾牌，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上的唐軍拼命地用長矛捅刺，推下滾木礌石，甚至抱著衝上城頭的吐蕃兵一起墜下城牆，同歸於盡。戰鬥瞬間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城垣爭奪階段。
李宥揮舞著橫刀，在城頭來回奔走，哪裡告急就衝向哪裡，他聲嘶力竭地鼓舞著士氣，身上已經多了幾處傷口，鮮血染紅了徵袍。但個人的勇武無法扭轉大局。唐軍的抵抗，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建制被打亂，指揮不靈，更重要的是，那股氣，那股作為大唐軍人的心氣，在昨日的洪水和對援軍的絕望等待中，已經洩了。
“頂住！為了大唐！！”李宥一刀將一個剛冒出頭的吐蕃百夫長劈下城去，嘶聲怒吼。
回答他的，是更多吐蕃士兵瘋狂的攀登，以及城內某些角落開始響起的、預示著崩潰的哭喊和騷亂。
就在這時，一直在尋找戰機的“雪豹”出手了。
朗瑟多吉親自帶領一支精銳，利用鉤索和城防的薄弱點，悄無聲息地潛上了鄯闡城東南角的一段城牆。他們如同鬼魅般出現，手中的刀劍精準而高效，迅速清理了一段城垛，為後續部隊打開了缺口。同時，巴扎率領另一隊“雪豹”，不知用什麼方法，竟然被巨木撞開了一段本就因洪水浸泡而鬆動的南門甕城閘門！
缺口一開，早已等候多時的坌達延部和韋·松贊部，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入！
“城破了！城破了！”
絕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殘存的唐軍中蔓延。最後的抵抗意志徹底崩潰。士兵們開始丟棄武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街巷中亂竄，或是跪地乞降，然後被洶湧而來的吐蕃鐵蹄無情地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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