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源自天地之威的咆哮,淹沒了世間一切聲響。
渾濁的洪流並非平緩上漲,而是如同無數匹掙脫韁繩的野馬,狂暴地撞擊著唐軍大營外圍脆弱的木柵。碗口粗的寨柱在蘊含著泥沙和碎石的水流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隨即斷裂、傾倒,被捲進黃色的漩渦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營內的唐軍,從節度使到最底層計程車卒,在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面前,反應各不相同,卻都指向同一個終點——絕望。
“頂住!抓住固定之物!向高處——!”一名隊長聲嘶力竭地呼喊,但他的聲音立刻被洪水的轟鳴吞沒。他本人也被一股激流衝倒,沉重的鎧甲成了催命符,將他死死拖向水底,只剩下幾隻無助的手在水面上徒勞地抓撓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低窪處的營帳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抹過,連人帶物一併捲走。糧車翻滾,旌旗傾覆,平日裡操練嫻熟的戰陣在此刻顯得無比可笑。士兵們像下餃子一樣落入水中,會水的尚能掙扎片刻,不會水的只能撲騰幾下便沉入渾濁的深淵。更可怕的是那些身披明光鎧的重步兵,一旦失足,便如同秤砣般直墜水底,連掙扎的機會都渺茫。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軍紀,人們像無頭蒼蠅般亂撞,互相推搡、踐踏。有人試圖爬上運糧的輜重車,卻被後來者拉扯下去;有人抱住漂浮的木樁,卻被水中的暗流裹挾著撞向傾覆的營帳骨架,頭破血流。
副將李宥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勉強爬上了一輛側翻的巢車頂部。他舉目四望,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目光所及,已是一片渾國。原本連綿的營壘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地勢較高的營區如同孤島般矗立在汪洋之中,上面擠滿了驚恐萬狀計程車兵。水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人與物的殘骸,哭喊聲、求救聲、咒罵聲,與水流聲交織,譜寫了一曲地獄的悲歌。
“節帥!節帥何在?”李宥嘶啞著喉嚨大喊。
“李將軍!節帥已退往鄯闡城方向!”一名渾身溼透的校尉在水中奮力遊近,扒著巢車的邊緣喊道,“節帥令,各部……各自為戰,向鄯闡城靠攏!”
各自為戰?李宥心中一片冰涼。在這天威之下,建制已然打散,命令如何傳達?軍心如何維繫?這幾乎就是放棄了抵抗。
與此同時,吐蕃大營的高地上。
贊普赤德祖贊在一眾核心將領的簇擁下,平靜地俯瞰著下方的煉獄景象。他身披象徵權力的雪豹皮大氅,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彷彿眼前這吞噬了數萬生靈的慘劇,與他無關,或者說,一切盡在掌握。
“天神之力,果然非人力可擋。”老將尚結思撫須感嘆,即便他身經百戰,見此情景也不禁動容。
“是天神之力,更是贊普之智!”坌達延咧著大嘴,興奮地揮舞著粗壯的手臂,指著下方,“看吶!那些唐狗,像不像被沸水澆了的螞蟻窩?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他轉向贊普,單膝跪地,粗聲請命,“贊普!請讓末將率兒郎們出擊!定將這些泡發了的唐軍腦袋,一個個砍下來,築成京觀!”
朗瑟多吉一身輕甲,神色冷峻如常,他更關注的是戰場細節:“贊普,水勢雖大,但鄯闡城本身地勢較高,城牆猶在,鮮于仲通殘部必退守其中。且洪水漫溢,我軍騎兵亦難以在泥濘中全力展開。”
贊普微微頷首,朗瑟多吉的冷靜和洞察力總是讓他欣賞。他沒有立刻回答坌達延,而是問道:“松花壩情況如何?後續水流能持續多久?”
負責此事的將領立刻回稟:“稟贊普,壩體已破開三道主要缺口,積蓄之水正洶湧而下。據嚮導估算,如此水量,足以淹沒低窪區域兩到三個時辰。之後水位會逐漸下降,但留下的泥濘沼澤,足以讓唐軍寸步難行。”
“足夠了。”贊普的聲音平靜無波,“坌達延。”
“末將在!”悍將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準你率朵甘思騎兵,分為十隊,沿水線巡弋。射殺任何試圖登岸或集結的唐軍,驅趕他們,讓他們無法喘息,無法重整。記住,是獵殺,不是強攻。”贊普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朗瑟多吉。”
“末將在。”
“你的‘雪豹’,分成小股,滲透至鄯闡城外圍,佔據有利地形,狙殺唐軍軍官,破壞任何他們試圖修復的防禦工事。重點盯住幾個可能的突圍方向。”
“遵命!”
贊普最後將目光投向遠方依稀可見的鄯闡城輪廓,緩緩道:“傳令韋·松讚的天竺軍團,向前壓迫,封鎖南面和西面水路。告訴尚結思,看好我們那位‘南詔王’鳳伽圖,別讓他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命令一條條下達,有條不紊,將勝利的果實進一步夯實,不留任何餘地。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徹底,贏得讓大唐在西南再無翻身之力,贏得讓所有潛在的挑戰者膽寒。
洪水之中,鮮于仲通在幾十名忠心親兵的拼死護衛下,乘坐著臨時紮起的木排,艱難地向鄯闡城方向劃去。他回頭望去,來路已是一片汪洋,他苦心經營的七萬大軍,此刻還能在水中掙扎的,不知還有幾成。一種錐心的痛楚和巨大的屈辱感幾乎將他淹沒。他一生謹慎,卻敗得如此徹底,如此狼狽。
木排靠近鄯闡城東門附近的一處尚露出水面的土垣,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逃出生天的潰兵,人人驚魂未定,面帶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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